19. 第一节 南阳
其实近年以来,除了来自北方草原的潜在威胁之外,帝国内部早已矛盾重重。多年的强征暴役,导致民不聊生,各地硝烟渐起,辽东之役死伤无数更是导致民怨四起。然而,这一切对于这个实力雄厚的帝国来说,只要及时采取必要的措施,并不是不可以很好地解决——只要皇帝改变原有政策,与民休息,国家自然稳定,其他的世事亦可迎刃而解。但是,皇帝却不这样想,很快便再次下诏征辽。
大业九年正月丁丑,杨广诏集天下兵马齐集涿郡,发动再次伐辽之役。此次东征,皇帝总结了上次的经验教训,缩减军队,修辽东古城储备军粮,非常时刻前阵前指挥也可随负责的军官直接调度,不必层层上报请示,经过皇帝批准。而粮草督运这一重任则委派正在京师为卫尉少卿的唐国公李渊,坐镇怀远镇负责。
所谓“兵马未出粮草先行”,粮草是一个作战军队是最重要的后勤保障。第一次征辽之时,为了解决粮草运输艰难这一问题,每一名隋军都要自带重百余斤的军粮以自给,并且严令丢弃军粮者斩!但是朝廷的这一项军令忽视了实际可行性的问题——此去辽东数千里之遥,士卒一路步行,翻山越岭,行军月余才能抵达前线。不堪重负的士卒,皆偷偷于路途中将军粮丢弃,等到了平壤前线,两军酣战之际,隋军随身携带的粮草已经食尽,辽东既无军粮储备,中原腹地的粮草又难以及时供应,缺粮便是第一次辽东之役战败的一大因素。
辽东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东北,后勤补给线之长远,不是以往任何发生在中原地区的战争可以比拟。保证前方粮草供应充足是此次战事首要之务。
正月月底,李渊身负皇命动身前往怀远,窦夫人虽身体不适,亦坚持相随。成婚还不足一月的李世民夫妇随父母一同赴任,家中则由建成打理。
到了涿郡,李世民虽不任军职,唐国公次子这一身份却方便他参与并且接触许多大军出征所需准备之事宜。二月的某日天气晴朗,李世民带着弗能一同观看大军发兵的场面。
行营内皇帝圣驾即将起行,杨广龙颜大悦踌躇满志,待商议军务的大臣走后,杨广便留下李渊短聚,再度嘱咐李渊坐镇怀远镇,保证前线粮草供应。
对关陇军事旧家,杨家父子一向不信任,但是此次将后方如此重任交予李渊,亦能看得出,杨广虽对李渊没有太多父母一般的亲情牵挂,但是相比于其他家族,李渊此时还是较为被杨广信任的,亦或是无奈下的最佳选择。
李渊深知杨广个性,当即离席,恭谨拜答:“毕竟全力以赴不敢有负隆恩!”不觉额上已经渗出一层细汗。
时值萧皇后、赵王、南阳公主等均在帘后,见气氛有些凝重,萧皇后便令侍从撤去帘帐,之后微笑询问李渊家眷安排事宜,随军是否有人服侍?
难得的缓和机会,李渊尽量显得轻松的笑,而后回说只带了夫人和次子随行,其余家眷留在长安,并提及夫人有些水土不服正在家中休息。
萧皇后显得很是关心,探问窦夫人病情,并立即命随行御医前去驿馆,为窦夫人诊脉。用一些家常话语缓和当下气氛,亦是施恩于负有重任的臣子。之后又问起李世民成婚一事,南阳公主道:“大黑天成婚了,既然他来了,新妇可曾来了?”
李渊便回答说弗能亦随行,今日正在城楼上观看我师出征。
南阳听了显得很欣喜,便转首向杨广说:“爹爹,我们这些年都不在长安,关中的亲眷们都生疏了,我已经好几年没见大黑天了,更不知道他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今日正好相逢,爹爹诏他们来见见吧……爹爹……”
杨广板着脸神色十分严肃,而南阳却尽显迫切的连连请求,神色随意,甚至语中颇有几分撒娇意味。
杨坚虽有五子五女,皆有独孤皇后一人所生。奈何其间,长子杨勇在同次子杨广夺嫡争斗中败阵,最后在杨坚死后,被杨广矫诏赐死。杨俊在杨广即位初期谋反而死,其他几个儿子亦不得善终。
置于女儿,长女杨丽华原本乃是北周天元大皇后,杨坚之所以能在周天元帝死后以大丞相身份辅政,除了关陇家族的依附意外,最重要的因素乃他是周天元原配皇后杨丽华的生父。起先杨皇后面对宫廷纷乱,皇帝年幼,也暗暗庆幸自己父亲辅政,知道很快便发现杨坚有篡位自立之心,杨皇后不赞成父亲篡位,而于父亲分歧较大。篡位自立后的杨坚每次见女儿,都带着几分尴尬,遂即位不久后即改封其为**公主,继而又想将杨丽华改嫁他人来淡化她北周皇后的身份,杨丽华坚决不肯才作罢。也正是因为如此,为了避免尴尬,之后父女之间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
第五女深受杨坚宠爱,驸马逝世后杨坚本答应杨广将之许配给那时候尚是晋王妃的萧皇后之弟,最后不知为何杨坚改变初衷,转将公主许配给了柳*。成婚之后,公主与驸马感情深厚,杨坚对其亦宠信非常,官至兵部尚书,柳也因皇帝的宠爱而轻视杨坚的另一宠臣,杨广的支持者杨素,常常当面揭发杨素过失,使得杨广对其很是记恨。
杨坚死后,杨广便强制妹妹休离,并将柳治罪贬谪。要强的妹妹虽不能阻止兄长的专横,却要求杨广废去她的公主封号,她要同夫家一同领罪。杨广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自然不会应允妹妹的请求,怒斥天下间是否无有男子?要求妹妹改嫁他人。遭到公主的严词拒绝,杨广大怒下最终导致了情深不寿的悲剧,不久,公主便在幽怨中死去,时年三十二。
皇室之间兄弟父子的关系都蒙在权力阴影之下,看似辉煌,亲情却淡漠如冰水。别说和寻常百姓家不能相比,有时甚至简直可称得上形同仇敌。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下,杨广本身子女却又极少。
杨广子息单薄,只有三子二女。长子元德太子杨昭已经过世,幼女杨芝蓉被荒疏于京师,鲜少与父母兄姐相聚。杨广常年带在身边的只有次子杨谅,三子,长女南阳公主以及皇孙儿,皇室虽盛贵无匹奈何子孙支系并不繁衍。南阳公主很是珍惜与亲人的关系,不论是杨氏本家宗族还是夫家宇文氏。
大业*年,驸马宇文士及的兄长被杨广下令诛杀,最终因为南阳公主的请求而逃过一死,此后一直深受杨广宠信,常年随侍巡幸。年轻而顺遂的南阳对感情都有一种美好的期许,此刻,很是遗憾又错过了一场亲眷婚配喜事,便强力要求见见表弟李世民新娶的夫人。
出征在即,杨广心情也很不错,便微笑着应允女儿的要求,传李世民夫妇见驾。
接到诏命后弗能微微讶异,不过她面对权贵总要比面对翁姑父母来的轻松,所以尽管她第一次朝见天子,却并不比新婚时见李渊和窦夫人来的紧张,随同李世民一起蹬车,下车后,侍立在两旁的宫人将营帐牵起时,请弗能李世民入内。
她跟在李世民身后一入帐,便听到一名近身坐于萧皇后侧后方的年轻美丽妇人巧笑的颔首说:“不错,是个美人胚子呢!”
听人分明是在夸赞自己,弗能一时微有些脸红,不过她的个性喜怒不形于色,那微醺的桃粉色正好添了她娇艳容颜,迈着小碎步紧随李世民而行。走到帝后面前,两人叩首行礼,之后便在萧皇后所赐的席上正襟危坐。
杨广看上去年纪不过四十余岁,盘膝而坐因而看不出高度,身形却是颇为魁伟,双目精光直射,十分威严;他身旁贵妇头戴**,身着**,稍稍有些发福,虽年过五十,皮肤却很是白皙,亦能看出年轻时的几许风姿,面目柔和的看着两人,转首向杨广笑道:“陛下常年巡幸各地,虽能领略各地民情风光,却是有所失的。大黑天仪表堂堂,本应该以帝女赐婚收为婿的,真是可惜了!”
杨广并未出言,只是静静地以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李世民,看着李世民坦然自若地仰首回视,片刻的对视中,尽管杨广刻意维持高高在上的淡漠姿态,却依旧能从他目中流露的淡淡幽光中看出他对眼前这个弱冠年轻人的讶异与欣赏。
却听一侧的南阳说:“是啊,芝蓉今年也该有十三四岁了吧?原本也该赐婚了。小时候亦常同大黑天一处玩儿呢!”
她口中说的芝蓉便是杨广幼女,如今年已十三,已经到了正常公主册封并择婿出嫁的年纪,却因为不受杨广喜爱,一直荒疏滞留京师。
杨广显得对此事很淡然,道:“是嘛?若是到了年纪有司自会奏报,不用你我费心。”
他常年巡行各地,就连皇太子册封诏书都是由外地发放至长安的,如今战事繁忙,更没有心思顾忌次女册封一事。
弗能听到此处,微微好奇这个芝蓉是谁,似乎与他自幼相识,侧首看看李世民,眼波流转隐透询问之意。他余光感到了她的询问,微笑着回视一眼。李渊则连连拜辞,无力得尚帝女。
萧皇后便道:“只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黑天已经娶了新妇了。”一面温和的看着弗能微笑,询问:“你是长孙晟的女儿。”轻轻岔开话题。
弗能轻声回答:“是,皇后。”
萧皇后又道:“抬起头来。”
弗能依言抬头,安静的平视片刻,一一与杨广,萧皇后和南阳公主短暂的眼神交流之后便垂下眼睑。不知怎么,觐见皇室似乎并不比见窦夫人时来的艰难。
皇后笑向李渊:“唐国公夫妇眼光果然不错,虽然年龄小了一点,不难看出是个美人胚子。”
李渊亦随声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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