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蒸发
连如许的赛事按照计划进行着,他很难输掉。
这次又是拿了金牌回国,走出机场抵达口的自动玻璃门时,他单肩挂着黑色长款运动包,身穿一套白色宽松休闲运动装,身材颀长出挑。
露出的小臂与小腿,线条紧绷,经由长时间的室外赛场淬炼,蓄成了活力四射的深小麦色。
这个点的旅客并不多,然而他刚踏出玻璃门,就已经有人在护栏外咔嚓按起了快门。
连如许压低头,棒球帽沿遮挡住眉眼,口罩也拉到鼻梁,但他的身形实在太过醒目,早已在此蹲守的体育记者和最近养成的粉丝团,就跟蚂蚁嗅到蜜似的,闻着味儿就奔过来了。
“这边!小连!”
身后的沈曼扯了他手臂一把,他不得已放慢脚步,拉着行李箱的手也垂在身侧,有点烦躁道:“记者你喊来的?”
沈曼也没料到有这出,压低声音道:“以你现在的名气,我还用费心去请记者?”
“我还要赶回去倒时差呢!”
“别嘟囔了,叫别人看出来,”沈曼拍了他肩膀,“我给你请假了,今天在家休整,不用去学校。”
“……”
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已经围拢过来。
“恭喜你,小连!这是中国男网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成就!这也是有史以来我们在北美大师赛拿到的含金量最重的一个冠军!”
跑得最快的男记者将贴着台标的麦克风凑到他面前,神色兴奋:“只是很可惜,你没有透露过要在国内举办发布会,我们只能在这找机会采访你了,来,和粉丝朋友们说几句吧!”
连如许取下口罩,表情有些为难。
饶是在赛场上再怎么张扬狂傲,面对这种围堵,他担心自己会词不达意,让有心之人大做文章。
他英气的眉头拧了拧,往后侧身,避开了几乎要杵到他鼻子的麦克风。
沈曼已经不着痕迹地切了进来,优雅地挡在了他和镜头之间。
她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各位媒体、粉丝朋友,大家辛苦了。谢谢你们对小连的喜欢。”
年近四十的女人姿态大方得体,穿着一套修身的浅灰色公务套装,黑色长发盘起,漂亮且有风韵的眉眼,和连如许颇为相似。
有资深的体育记者一眼认出了来人,神色立刻变得微妙,话音也随之客气不少:“沈局长,原来小连是您家公子。难怪小连能这样拔尖,将门虎子啊。”
“您过奖了,”沈曼的心情出奇得好,对着镜头盈盈一笑,“我们小连还有很多地方要向老一辈运动员学习。今后也请大家多多关注支持,我们小连一定还会为国家拿回更多的荣耀。”
这番话滴水不漏,镁光灯在她与连如许的脸上闪跃着,此时此刻,她已经超越母亲范畴,成为了这位国际网坛新星最无可挑剔的经纪人。
连如许站在她身侧后位,冷眼旁观她出尽风头。
她向来很享受这些虚伪而热闹的客套。
直到记者再无料可挖,沈连母子这才与热情四溢的人群挥手告别,又约定了下次赛场见面的时间地点,从人堆里挤了出去。
对于秦晚音而言,连如许参加比赛的前后,都会默认他失联。
无论有多久没见,她始终记得他漆黑的眉眼,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到了连如许的高三毕业典礼,校长格外开恩休了高一高二的晚自习,秦晚音和张鹊辛手牵手在操场上看烟花,忽然有人从身后轻轻牵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背后有一团温暖覆上来,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听见他带着笑意道:“小豌豆,以后我们就不会被说早恋了吧。”
顿了顿,他又笑道:“不对,要再等你一年。”
心里的暖意一点点漫上来,她扬起脸,看着天上绚烂夺目却稍纵即逝的烟花,熠熠生辉的眉眼中,缓缓溢出一丝柔和的笑。
还以为那就会是所有幸福的起点了。
可那夜之后,连如许却再没有出现。
起初几天,她以为他又和他妈斗嘴了被关禁闭,但手机不见他任何消息。
后来一整个暑假,他还是没有出现,秦晚音觉得,他应该又是和以前一样,被绑去了大洋对岸封闭训练。
可直到这个漫长的夏天结束,他依旧没有出现。
连宋嘉尧都不知道他的踪迹,他一脸沮丧地来找他,说他的房子已经空了很久了。
她终于意识到,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彻底在她的世界里失联。
他变成飞鸟,而她成了留在原地刻舟求剑的傻子。
可怕的是,她竟然习惯了这种等待,习惯了在无人的江滩,一遍遍走过那些熟悉的路,拂过齐人高的飘荡芦苇,回忆他们隐秘的曾经。
以前没觉得江风会有如此刺骨,那可真冷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钻进她的四肢百骸,她站在滩涂边际,看着浑浊的江水拍上岸,卷起白色腥臭的泡沫。
她不禁会想,江水底下,或许没这么冷。
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过完一学期,三哥、安朵学姐、宋嘉尧都去念大学了,鹊辛要上补习班,她逐渐形单影只。
只有放学时候,偶尔会遇上李玲玲,她语气尖酸:“不会真以为能攀上高枝变凤凰吧?人家玩玩拍屁股走了,你装什么深情呢?”
是吗?
那个在碧云寺的大殿里,跪在神佛面前闭眼祈求生生世世的少年,那个在山下与她相拥一夜的连如许,喃喃说着只想我们会有一个好结果的人,绝对不会丢下她的。
秦晚音甚至搜遍了全网,所有网球赛事有关“连如许”的关键字,可全都是从前的旧新闻。
他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
快入冬的时候,她放学回家,突然发现有个男人搬进来,那女人面对她第一次露出心虚,原来她已经怀孕好几个月了。
原来这就是命运啊。
总喜欢将荒诞的笔触,强加写进她足够满目疮痍的生活里。
她搬去了学校寄宿,读书时拼命刷题,放假了做好几份零工兼职,养活自己足够,只等着高考放榜,从此远走高飞。
她再没回去过那个阴暗的小屋子。
她要有更灿烂的人生。
新一年的秋天,她去了大学报到,是北京的一所985。
放榜的那天,老班颇遗憾:“晚音你是发挥失常了吗?你的水平上清北没问题的!”
她只是淡淡地笑:“我已经很满足了。”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一个人爬上北山,敲响了碧云寺的山门。她抚过埋着年糕的老松树,又在佛前跪了很久,可却不知道求什么。
她拿着他给她求来的红布平安符,交还给了老师父:“他人不在了,这个也就不留了。”
“姑娘是怕睹物思人吧。”老师父双手合十,颂了声佛号,“缘未尽,留物无妨;缘已尽,留物无用。”
她默默听着,起身,老师父递来一本泛黄的线封名册,面容悲悯。
“若有缘,发下宏愿也能实现。”
渺茫的希望,犹如茫茫红尘中的一粒微小尘埃。秦晚音默然一瞬,还是拿过笔,伏首写了一行字,在老师父的目送中下了山。
鹊辛去了上海,听说宋嘉尧也在那里,只是有点不巧,她在高中的死对头李玲玲,正好也和她一个学校一个专业。
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