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何望舒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
她又梦到一些旧事,梦里她在漫无边际的森林里不停地奔跑,脚下是腐殖质的软泥,踩上去像陷进什么东西里,拔出来又陷进去。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跑了好久好久,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一团黑乎乎的野兽从林子里张开大嘴朝她扑过来,腥气和腐烂树叶的味道袭来。它的爪子按在她的肩膀上,让她动弹不得,朝她扑过来,那张恐怖狰狞的脸凑到她面前,像是下一秒就要把她拆吃入腹。
她一面全力挣扎一面喊着不要,手脚并用,指甲抠进泥里,被按住的地方又沉又冷。
“望舒、望舒醒醒。”
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贴在她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咖啡香。
何望舒猛地睁睁开眼。
她躺在副驾驶座里,安全带勒在胸前,扯得有些紧。车窗外的天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挡风玻璃透进来,把车内的一切镀上一层冷掉的薄雾。
周朗半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何望舒能看清周朗眼底那圈青色和眼中的担忧。
“你做噩梦了。”
何望舒没有回答,她偏过头,目光从周朗脸上移开,落在车外。广场上没有人,街灯还亮着,蛋糕店的霓虹招牌在晨雾里闪着暖黄色的光。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自顾自走了下去。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让她混沌的脑子稍稍清醒一些。她的脚步很快,推开蛋糕店的后门,熟悉的气味将她淹没。
她站在操作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周朗没有跟进来,何望舒听到隔壁咖啡店后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他总是这样,永远把握好距离,不会越界。
何望舒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抬脚上了二楼。
林浅浅房间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桌子旁,手机随意地扔在桌子上。她没有睡,头发有点乱。
听到脚步声,林浅浅抬起头。她的目光从何望舒的脸上扫过,她看到她额头残留的薄汗,还有眼底自以为掩盖得很好的惊慌。
但是林浅浅什么都没问,拉出旁边的椅子让她坐下。
“怎么还没睡。”何望舒的声音有些哑,坐下时余光刚好看到林浅浅的手机停留在背景调查的最后一页。
“睡不着。”林浅浅诚实回答,伸手按灭手机屏幕。
她低头沉默着,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她说:“我在想她。”
她没有说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的边缘,又换了个话题,“你们拿到的证据,可以给我看看吗?”
何望舒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递给她,录音里赵嘉文的声音、孙浩的声音还有陈宇桐亲口说出“是若瑶让我那么做”的声音。
她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她没有暂停,从头听到尾,然后又翻看了他们从陈宇桐手机拷贝的证据。
看完这些,她沉思几秒开口,“证据不够。”
何望舒疑惑地侧头看着她。
“录音文件可以说是伪造的,聊天记录可以辩解说别人拿了她的手机。要钉死林若瑶,就一定要有人站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些都是林若瑶指使的。”
“所以我们需要陈宇桐。”她说。
她又重复一遍,“所以我们要把她拉到我们这边。”
像是在给自己洗脑。
何望舒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浅浅,真的没关系吗?”
林浅浅低着头手指微蜷,嘴角极快地扯出一抹浅笑,“没关系,她站出来指证林若瑶比我们手里的任何一份证据都有力。”
说到这,她停顿一瞬,重新抬头看着何望舒。她的眼睛里有恨、有困惑、还有她自己也不愿称承认的柔软角落。
“更何况...”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变亮,天空中的薄青色正被暖橘色逐渐取代,那抹暖色从地腹升起,跃过地平线,直抵高空。
林浅浅补上自己没说完的话,“更何况,她很可怜。”
“我在看那份背景调查的时候,忽然觉得,如果我当初没有跑出来,如果我还继续在林家,我也许也会变成她那样。”
她转头看着何望舒,笑得舒心,“只是我比较幸运,遇到你,还有周朗。”
阳光穿透窗户渗进屋里,给林浅浅的笑容镀上一层金色光晕。
她们之间再也不需要小心翼翼地安抚,因为那些黑暗终归会过去,而她们会一直走,走到光亮里去。
陈宇桐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她觉得奇怪,自己之前从这里经过这么多次,从来没注意过这家店。他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又像是一直在那里,只是被什么遮住了。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风铃响起
“欢迎——”林浅浅从操作间探出头,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然后她看清了来人。
“光临”两个字被她咽下去。
她脸上挂着的笑容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从操作间里走出来,站在柜台后面,双手抱胸,整个人呈防御姿态。
“你是...林浅浅?”
陈宇桐站在门口,她对上柜台后面那双警惕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然后她又看到昨天绑架她的女人也从后面走出来,她手里还拿着裱花袋,完全不像昨天那般凶狠。
她被这接二连三的大新闻震惊地声音有些不稳:“你是林浅浅的人?!”
林浅浅看着陈宇桐,心头有一团难以言说的情绪在翻涌,又愤怒,有怨恨,还有一些她不想承认的,在看到陈宇桐的早年经历之后悄然滋生的情绪,
怜悯。
“陈宇桐。”林浅浅的声音比她预想的平静,“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要一个答案,我想...”她说了一半,说不下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让她开不了口。
她转而问:“你恨我吗?”
“恨。”林浅浅说,没有犹豫。
只有一个字,却足够有力。
“我...”陈宇桐的眼眶红了,她想解释,她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但此刻言语不能让时间重来。
“对不起。”这是她唯一能够、也是应该对林浅浅说的。
这三个字像是打开了她的情绪闸门,眼泪一颗接着一颗,止不住地往下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