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尘肺
周日,凌岚约见陈敬喜,陈敬喜大大方方在委托合同上签名,还拿梁平生的账户给他打了一百万。
凌岚也不拖泥带水,陈敬喜的雷厉风行给他喂了颗定心丸,签完合同,他便主动抛出橄榄枝:“其实在这之前我就着手调查了,康问鼎车祸的肇事司机现在出狱了,在南边一家皮革厂当流水线工人。不知道你有没有时间,有的话,我们今天下午就去问候他。”
陈敬喜一拍即合:“去。”
于是趁着烈日当头,两个行动力超绝的年轻人驱车一百公里,从沿海一带直奔那位肇事司机的老巢。
在车上,陈敬喜翻看了凌岚给他的调查报告。
肇事司机名为成春晓,卷宗上写着他是因疲劳驾驶不小心撞死了康问鼎,之后被判九年有期徒刑,去年刚出狱。
此人履历非常干净,令陈敬喜在意的是,成春晓在自己父亲陈松海的工厂干过一段时间,不知怎么,离开后就再没找到工作,偏偏这样一个无业游民,在案发前意外当起了大货司机,又时隔不久撞死个人,别提多凑巧。
凌岚开着陈敬喜的宝马到达成春晓工作的皮革厂已是傍晚。
一群工友麇集在工厂边上的河畔,各自捧着盒饭,在夕阳底下狼吞虎咽着。
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迈下宝马,脚上蹬着高档皮鞋,他们头拱着头,凑在一块儿,不时朝男人指点几下,活像要把他的底细连根扒起。
凌岚抢在穿西装的陈敬喜前面,小跑进人群,随机拉住一个工友,问他“成春晓在哪”。
那位工友冲厂子边上的泥地一吼:“成大哥,有人找!”
“谁啊?”
成春晓叼着根牙签,一边提裤带一边从泥地爬上石板路。
隔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成春晓的目光先是落在宝马上,再是转向穿着不菲佩戴劳力士的陈敬喜。
然后……
撒丫子跑了!
“陈敬喜!”
陈敬喜的反应比凌岚喊得还要快,嗖得一下就蹿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你追我赶,成春晓甚至顾不上松垮的裤腰带,一头扎进茫茫玉米地,就地打了个滚,泥也来不及掸,扒拉着两侧高耸的玉米杆子没命地往前冲。
他该是以为只要钻进齐人高的玉米地,借着芜杂的秸秆就能甩掉陈敬喜,哪想陈敬喜在边疆服过役,死人堆里练就了一副敏锐嗅觉,比警犬还灵。
陈敬喜跟着钻进玉米田,分毫不差地咬着成春晓,直追得成春晓体能耗竭,裤子都掉了半截。
最后,陈敬喜轻松一跃,将成春晓制服在地,往泥里摁着他的头,质问:“你跑什么?”
“我滴妈,你比狗还能追。”成春晓被摁着还不服,还得数落陈敬喜一遍。
陈敬喜扬起一巴掌扇在他的脑门上,力道之大让成春晓顿时噤了声。
凌岚这才气喘吁吁地追上他俩,边喘气边吐槽:“跑这么快,累死个人了。”
“我问你,跑什么?”陈敬喜再度发问,语气冷了不少。
成春晓本来咬死不吭声的,陈敬喜抠着他的嘴想去拉他的舌头,吓得他一下就坦白了:“我说,我说,是有人给我打了钱,让我不要跟陈小少爷见面。”
陈敬喜蹙眉:“你认识我?”
成春晓嘟哝:“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嘞。”
“放屁。”陈敬喜怒斥,“给你打钱的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
“你找死?”
“我真不知道啊!就见过他一面!他给钱我就答应了,我急用钱!”
凌岚赶在陈敬喜第二个巴掌落下之前给他悬崖勒马勒住了:“你形容一下,长什么样的?”
成春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凌岚,朝他努着嘴:“跟你差不多高吧。男的。”
陈敬喜比划着凌岚的个子,大概就一米七。
陈敬喜:“……”
凌岚:“……”
被戳着痛处的凌岚一脚踢在成春晓屁股上:“你丫的。”
“哎,话说,能不能松开我,我保证不跑了。”
“不能。”陈敬喜冷冷道,“在他问完之前,你就先躺着吧。”
“行吧。”于是成春晓放弃抵抗,像条咸鱼趴在泥地里不吭声了。
凌岚仍然无法释怀他的身高,悻悻然道:“你继续形容一下,除了我这么高……还有什么特征?”
“穿的名牌,脚上好像是很贵的皮鞋,还戴着块名表。”成春晓眼珠子剜着陈敬喜摁他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块劳力士,市值五十万,“比你这个还要贵?我猜的。”
“有钱人。”凌岚总结,“跟我一样高,年纪多大?”
“跟你们差不多大吧。”成春晓忽然想起什么,补充,“我想起来了,他虽然穿着毛大衣,但是脖子后好像有一块瘢,紫色的,很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有钱不去给它消了。”
凌岚若有所思:“我想这是关键线索了。”
陈敬喜问他:“你知道什么了?”
凌岚耸肩:“还一无所知。虽然我经常跟豪门子弟打交道,但是我认识的人里,没见过谁带这样的胎记。”
陈敬喜松开成春晓:“行了。问到这么多就够了。”
成春晓如释重负,三两下就爬了起来。
陈敬喜:“裤子穿上。”
他尴尬地拉起掉在地上的裤子:“其实你来找我之前我正在撒尿……”
“谁问了?”
凌岚想得比陈敬喜要周到,死缠烂打以防成春晓偷跑:“你家住哪?带我们去看看。”
“在附近的一个工棚。”
成春晓带他们走了一段路,然后来到他常住的工棚。
说是工棚,其实更像废墟。
工棚看着年久失修了,一栋连着一栋向前绵延着,宛如无法消除的俄罗斯方块。
棚与棚之间,成套的作业工具与早已发动不了的动力设备堆砌成山,棚墙铁钩上挂着几顶安全帽和护目镜,安全帽的帽檐磕掉了角,护目镜的镜片也花得厉害。
家家户户门口摆着清一色的大排档塑料椅,有一些老人坐在上面,慢悠悠地扇着蒲扇,唠着嗑。
见成春晓回来,他们本想热情招呼,但看到走在成春晓后面衣冠齐楚的陈敬喜,通通哑了声。
陈敬喜忽然生出个错觉,觉得他们都认识自己。
成春晓率先钻进一间油污斑斑的工棚,陈敬喜礼貌地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夕阳正好透过软门帘打在角落的小床上,床上还躺着个人,成春晓喊她“老婆”,那人连连咳嗽,直不起身,成春晓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冲门口喊:“你们进来吧。”
凌岚跟陈敬喜咬耳朵:“她是不是生病了?”
陈敬喜不语,走进屋内,成春晓点了盏灯,他才算看清屋内的环境有多么恶劣。
姑且不提墙与地板有多脏,就冲床上那些不常换洗故而发黄的衣物,陈敬喜也能想见他们条件有多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