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别亦难(一)
“我觉得你像专业挑事的……”
送别玄奘的那天,我看着痛哭流涕的麹文泰和喜笑颜开的襄邑夫人,对阿忠感叹道。
我全无辩才,阿忠斗大的汉字不识一筐,我们就这么完成了襄邑夫人交代的任务,成功地配合玄奘劝说麹文泰上表,请求如先父麹伯雅觐见隋炀帝一样,亲自入唐朝贡。
“说对了,颉利派给我的任务就是在各国挑事。”他倒是很坦诚,“你们国家这个和尚也很有挑事的潜质。”
“人家这是有头脑,善于利用各种顶级资源扩大佛教在各地的影响力!”
咱先不说我信不信佛,他自己都说了在高昌佛法就是王法,还敢这么说国王的和尚御弟!
“那怎么到我这就是不好听的词了?”阿忠不满,“我也只是想尽量不动武解决问题而已,跟他们和尚的理念差不多。”
差多了!他在各国之间兴风作浪,这也就是他们突厥没有修史的好习惯,否则他这种人很有可能是会遗臭万年……
我转头问他:“你给玄奘安排的路线,让他接下来去焉耆国①,你去过那里挑事吗?”
“去西突厥肯定要路过那里……”阿忠同一步三回头的玄奘挥手,眼看着麹文泰又追出去好几步才无奈地放下手。
我们就这样和全高昌的王公贵族一起,看着两个大男人生死诀别一般难舍难分。
他指尖点着我的鼻子,指责同样参与了本次帮助玄奘脱身计划的我,“我看你也很能挑事。”
“嘻嘻。其实是好话,你听不懂而已,上一个如此能在各国挑事的人叫长孙晟,你们突厥一分为二就是我们皇后殿下的亲阿爷的手笔,按照我们圣人的意思,这可是要在青史上大书特书的人物!”我嬉皮笑脸地说着。
不过长孙献公对中原的贡献确实大,站在他们突厥的角度却不知道怎么看待此事了……
我连忙转移话题,“你说焉耆比较繁华、安全,那我能把生意往那边发展吗?然后慢慢地一路往西,卖到破洛那去,到时候圣人再想买马可就方便了,你负责运输,帮我送到他手上,咱俩分他的钱。你都不知道他有多爱马,要不给我取名叫李骙呢。跟胡商相比他应该会比较信任我,必然舍得出钱让我卖给他汗血宝马。”
“想得挺好。但是焉耆说吐火罗语,写的是梵文。破洛那我本人没去过,听我手下去过的人说,那边说粟特语和花剌子模语②,你能行么?”
谢谢拔草,我确实不行,我一说吐火罗语就舌头打结,粟特人精明无比走到哪里就学本地语言,我连听粟特语的机会都没有,至于最后那种语言更是闻所未闻了。
“那看来我能走到最远的地方就是高昌了……”没想到出国竟然如此不易,这和我们中原自古以来宣传的不大一样啊……
远了不说,隋炀帝就整天说自己的东都什么万国来朝,全世界都在学大隋话之类的,好像海外各路人士来中原都不用走,飞着就轻松到达了。其实根本就是骗人的!东瀛、新罗或许确实常来常往,但是西域三十六国中,目前看来除了高昌之外,几乎没人说中原话,大部分国家的普通人也都没朝过东土大隋或者唐,而且人家高昌说汉话还是因为本来就汉人多,不是专门跑到中原学的,这个亡国之君到底是怎么产生了自己将统一天下的错觉的?
我不禁担心起了玄奘,“他说要从南边走于阗你不让,万一他从焉耆走,一路上没法跟人说话怎么办啊?好歹到于阗之前的几个小国都还是和高昌一样,有不少汉人的,他也好在这几个地方找找向导啊。”
“他语言可比你厉害多了……”阿忠无奈地看了看我,“西域诸国的词语大差不差,念出来就算有点区别,但猜也能猜得出来。也不知道你怎么就学得这么费劲。我这两天给他研究路线时就发现了,吐火罗语里你只会的那种龟兹话,他学得很快,你不会的那种焉耆话,他也学得很快,至于梵文,人家本来就是和尚,看过不少梵文原著,自然也没问题,我还随口教了他几句突厥话,他现在说得比你地道多了。”
“行啊,这小和尚……”虽然我被数落了,但是我却不以为耻,反以玄奘为荣。“看看我们大唐的英才!”
“是有点厉害。”他很认真地看着玄奘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的背影说道。“你们大唐要都是这种人物的话,那我还真愿意尽力在各国之间游说,让大家都臣服你们。”
阿忠感慨道:“他不光语言厉害,能写文章让麹文泰满意,心还这么赤诚,办事细致,行动力也强。为了印度,真没少做准备。他说他原本要走的路线是你们中原以前一个和尚走过的路,从于阗到纳缚波国③,那个人历时十年带回了几十部佛经,造福了无数中原信徒,还留下了珍贵的资料,两百年前的人身处乱世做得到这样的壮举,他更应该为中原混乱的佛经译本求得纯正义理。”
“法显④?”我刚认识玄奘的时候就知道他想去印度,当时我觉得他异想天开,他告诉我并不是,东晋时的高僧法显已经这样做过了,而且成功了,还给我详细讲了法显取经的故事,这才让我觉得此事并不是荒谬可笑的,于是赞助了他。
我疑惑道:“那你不让他按照法显的足迹走?”
“纳缚波只有沙山、沙河、沙谷,一片树叶都找不到,我头一次带队去西突厥的时候差点误入,幸好赶紧退出来了。后来才听人说过那边的情况,你看他带着麹文泰送的那么多财帛,万一走到那种地方,赶车的起了坏心,以他的心地不得任人宰割啊?西突厥自从射匮可汗、统叶护可汗为了向南扩张疆土,号召大家都信佛,他从焉耆走西突厥再向南,要好过直接走南边的小国。”
其实……听起来有点好玩……我来高昌的路上路过沙州,那里有个鸣沙山,许多人会在那个沙山的边缘爬着玩,再滑下来,滑的时候山体会随即发出嗡嗡的筝鸣声,由此得名,我当时也跟风,骂骂咧咧地往上爬,但滑下来的那一刻就全然忘记了疲惫,开心地张着大嘴吃沙子来着……
纳缚波的沙山应该没开发得这么好,听他的语气那里应该还是比较可怕的,我也不好拿这种事情胡乱对比。
襄邑夫人听我说完此事却来了兴致,直呼和亲路上她没心情看风景,都没注意到还有这么个地方,这次回中原路过沙州时,她一定也要体验一把鸣沙山滑沙这个项目。
我是真的很佩服她,为了回趟家这样折腾,竟然还真让她折腾成了,麹文泰那边自玄奘离开高昌城后就松了口,准备带着她回中原朝见新皇,她抢在麹文泰开口前就准备起了东西,给族姐宇文昭仪的各类妆粉、首饰,给宇文昭仪两个儿子的小玩物,给宇文士及和他现任夫人的各类日用器具,还有他前夫人隋炀帝长女南阳公主的佛具,现在正在一个劲地跟我打听皇后和我阿娘以及皇帝的孩子们都喜欢点什么,最重要的是给皇帝本人淘换来了一个如皓月般的白玉盘,云龙纹葵口玉盘口呈十二葵瓣状,外壁浮雕双龙戏珠图案,形制上看起来像金器,但偏偏因为是温润晶莹的白玉做的,显得就是那么别致高雅,我买卖了不少中西方的各类好物,看见这玉盘还是忍不住两眼放光,恨不得伸手好好摸上一摸。
襄邑夫人看我的表情就满意得不行,立刻把东西放在小箱子中,再让人把一麻袋木屑拖来,她亲自用木屑把箱子内的空间填得严严实实的,不留一丝缝隙,又在箱子外套了好几层松软的白叠子填充的罩子才安心。
“你们大唐皇帝还是太抠了,我之前让文泰送他的是玄狐裘,他就给我回了一套花钿,我倒要看看这次送他这样上等的白玉盘,他回我点什么。⑤”襄邑夫人开心地自言自语着。
别太离谱了,我们现在连打仗的军费都不够,圣人给你的花钿上面金银珠玉什么都有,比我们节俭成性的皇后用的都好,这已经是我们现在规格极高的国礼了。
我趁机责怪她要求太多,不仅苛求我们皇帝,还苛求我,我买卖做得好好的,被她连哭带闹了好几天,变成了高昌国此次东行的向导……
“你有什么理由不跟我一道去长安啊?你家阿忠不都说了,他反正要去薛延陀一趟,那你正好利用这个时间陪我回长安有什么不好的?我都多少年没回去过了,我那姐姐天天在深宫之中,肯定也不如你对长安城了解得多,你不陪我游玩谁陪我啊?难不成让你们皇后来?我可听说她去年生完孩子之后一直虚弱来着……”她说着说着突然一拍巴掌,大声招呼侍女,“去把阿魏草、雪莲什么的都多带些!”
“肉苁蓉就不用了吧?”襄邑夫人掩着嘴小声问我,“你不是说你们圣人当秦王时,九年生了二十多个孩子么……”
我虽然还没卖过药材,也没在生病的时候用过这一味肉苁蓉,不过听她的意思……不吃这药能少生孩子,那么反过来就是吃这药能多生孩子……
猜也猜出来这药是什么功效了……
留着给麹文泰吧还是……我看麹氏高昌倒是子嗣单薄,每任国王一大堆妻妾,但每人平均不超过五个孩子,隋文帝一辈子就和一个女人生孩子,结果生得都比他们多……
“你先等等!”我擦着冷汗叫停她的妄语,“什么叫我家阿忠啊?”
“嗐!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我可是受过比你们大唐正规多了的和亲公主培训的,耳聪目明是基本的,我能看不出你们俩那点小九九?”她笑得开心,“对了!正好你这趟回去也可以把这个消息和你母亲说一声啊~”
我母亲要是知道我收了突厥人聘妻的羊,估计会亲手送我去下面见我亲爹……
我朝为了增加隋末战乱而剧减的人口,是允许成年男女私定终身的,不过那说的是普通人家,我阿娘是个手里有点小钱小权的贵妃娘子,想处置我易如反掌。听说皇后她哥自从辞了右仆射一职之后就专心修律,说不定我阿娘会建议他把这个私定终身合法的律例修掉,我这样不经过父母媒妁直接收人家几十头于阗羊的行为很可能已经触犯了大唐法律……
“算了吧,我阿娘和我本就不睦,我可不想让我摇摇欲坠的母女关系直接碎成渣渣。”我严词拒绝她的提议,“你如果见到我阿娘也不许提此事!要不你干脆别见她了,他们住东宫,你家姐姐跟着太上皇住在太极宫,你就多在太极宫待着吧,你要是乱找我阿娘说话,我就说你要谋反,说你准备和义成公主一样复兴隋室!”
“嘁!你说去吧,我看谁会信。”她根本不怕我把这天大的罪名扣她脑袋上。“我疯了么,和她一样?我根本就不是他们杨家的人,他们杨氏灭了我们的国,我凭什么帮他们复国啊,我坚决支持你们大唐灭他们!再者说了,谁当皇帝又能有多大的差别?依我看,谁让我回家谁就是好皇帝,义成公主要是有我这么想得开,估计也不用伺候那么多个老头子了。”
好震撼的言论,我不禁肃然起敬,“盖文达给我上‘历代和亲公主作品赏析课’的时候可是说过你们宇文家有一位一心为国报仇的和亲公主来着,还写了首《书屏风诗》,最后死在这诗上了……”
“千金公主。嗳……按照辈分来说,我应该叫她一声姑姑的……”襄邑夫人念了声佛号,叹息道,“报仇有什么好的?以牙还牙,非得双方都磕得没牙了才行嘛?心娘,你记住了,任何人伤害了你,都莫要非与他斗得鱼死网破不可,这世间哪里有那么多你死我活的仗要打的,我们没必要这样豁出性命去和那起子人争。”
说得有道理,但也不是很有道理……
我问她:“难不成要忍气吞声啊?”
“那怎么行?忍气吞声是会憋出病的!”襄邑夫人对我曲解她的意思感到不满,“我虽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不支持与人争斗,但也不代表就要受气啊,我们可以诅咒他下阿鼻地狱嘛!再不成就搞点咒禁、巫蛊什么的……”
好一个佛教徒!我一下一下地重重拍着巴掌赞叹。
阿忠抱着一只拂菻狗进门,问宇文玉波:“这只可以吧?”
我的天啊!
我怪叫着扑向这团浅金色的小毛球,抱在怀里亲来亲去,不舍得撒开。
阿忠从怀里掏出一根肉干喂给它,我看它用小小的牙齿费力地撕咬着肉干的憨态,激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