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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山同此雪》

19. 破军

翌日,晨光破晓,一线鱼肚白划破夜与昼的分野,于裂隙间涌动着尚未彻底承接相交的赤金日色。

南安军的高层将领皆已清醒,孙炳,宗慕风与张盛三人更是早早整装以待。三人都把锦囊中的内容逐字逐句又通览一遍,将其塞进自己的胸口,这才稍稍心定了些许。

虽然昨日江忱歌嘱咐明定要灵活行事,然而,这个锦囊还是重要得紧,将军与军师皆反复强调,让他们带在身上。

他们早已将其中内容背得烂熟,实在无需将其再随身携带,但昨日江忱歌这般要求时的神色,并不像是建议与提醒,更像是一道军令。

如此,他们便只好严格照办。一个小小锦囊,竟似乎与胸前的护心镜一般重要。

寅时三刻,三路人马都已集结完毕。

大部分士兵心头都有几分疑惑:他们此前还从未打过如此神秘的仗,在战前除了有消息传来要进行备战,几乎没有其他任何风声。而又听说,昨日军中拔营逃走了一名士兵,却引得将军亲自搜查,估计是件大事。

直到今日集结,各路人马才大致得知了自身大致任务,也知晓了此战份量究竟有多重。于是乎,兴奋与紧张之感驱散了部分心底的疑虑,转而变成战前的高涨士气。

孙炳在军中巡视完毕,登上点兵台高声道:

“弟兄们!异族不轨,屡犯我境,山河不保,何以家为!戎揭欺我云启久矣,屠我妻子,灭我手足,杀我父母,若不踏破其庭,如何解我等心头之恨!今日,诸位与我共破夷狄,报仇雪恨!若有退缩者,即刻斩杀!”

“——杀!杀!杀!”众军击戟相应,扬起脚下雪尘,随风翻滚。

孙炳抬眸,望向远山间那正在升起的赤色,握紧了手中剑柄,关公眉下一双凌厉的眼微微眯起,面色沉凝。

正在这时,他却忽见一匹快马奔入场内,一名士兵在马背上向他所在方向飞驰而来——“江将军有令!!!”

他不禁一愣——面前队伍很快让出一条行道。对方在点兵台前勒紧缰绳下马,大步向孙炳奔来。

“孙将军!将军与军师命属下将这个交给您!”对方说着,双手呈递上了什么东西,“希望您即刻打开!”

孙炳向着他递上的事物看去——下一秒,他就身子一僵,脸上神色骤变——

对方手上的,竟又是一个锦囊!

他来不及多想,马上接过锦囊拆开,就在他看清其上内容的第一秒,孙炳的指尖便攥紧了纸页。

他赶忙合上锦囊中字条,立即从怀中掏出了原先的那个锦囊——在这时,他才似乎明白了,江忱歌与裴厌的那番话是何意。

而在同一时的另外两路军营,张盛和宗慕风同样看着手中的字条,惊得目瞪口呆……

.

主将营帐内,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象。

江忱歌长发高束,一身利落飒爽的玄衣,垂眸束手,在帐中来回踱步;在她侧,一白衣公子悠闲地端坐翻书,眉眼沉定,安之若素。

“十。”

江忱歌原本正低着头,沉浸在自我思绪之中,却蓦然听见耳畔传来一嗓音琅然,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裴军师说什么?”她疑惑地看向那正在看书之人。

“在下说,十,”对方的目光从书上挪开,淡淡地望向她,眸中仿若带着一丝笑意,“这是将军的第十个来回了。”

江忱歌的脸浮上一抹绯色,她摇了摇头,没好气道:“你不是在看书吗?数我走了几圈作什么?!”

“并非有意,”裴厌微微偏头,莫名显得狡黠,“只是将军步调颇为一致,在下每翻一页,将军就正好走完一个来回,于是便记住了。”

“……”江忱歌无言以对,沉默了半晌后才揶揄道,“军师能如此镇定,令本将佩服。”

裴厌轻笑一声:“素闻江将军胸中十万兵,作战临危不乱,今日这场战役,应当不能使将军乱了方寸吧?”

“军师神机妙算,自然知晓我担忧的从来不是战局。”江忱歌幽幽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不过对军师来说,或许难以理解?”

令人意外的是,闻言,裴厌竟合上了书,站起身来:“在下当然能够理解,然而在我眼中,江忱歌将军应当是个落子无悔之人,且清醒地明白什么才是应当做的。”

江忱歌眸光微动,含着惊讶对上裴厌清隽的眉眼。

“你为何会这般想?”她问道。

裴厌微微偏转了目光,沉声道:“三年前,江家少将军战死,镇远将军落狱,所有人都认为江家倾颓,然而一位江家小姐却以血立状挂帅。临行前夕,镇远将军噩耗传来,其本该守孝三年,却最终素衣出征,朝堂上满是诽议之声,以其不守孝道,背弃至亲。”

当从裴厌口中再次听到那段往事,江忱歌背着的手暗自紧握。

“然而我倒认为,做出这种选择之时,这位江小姐比任何人都要痛苦,可她最后依旧决意如此,是因戎猲压境,边庭风雨飘飖,百姓需要一人护他们平安。”对方接着说,声线平缓,“而其至军后,整顿行伍,整饬军纪,得罪不少镇远将军手下旧将,又有人说她冷心薄情,不念旧恩。然而最后的结果是,云启大胜,戎猲三年未犯。”

裴厌说着,忽而望着江忱歌,淡淡一笑:“所以在在下看来,江将军一直是一个心有大义,且笃行不畏之人。”

江忱歌紧紧地注视着他,朱唇微张,却说不出言语。

她心中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不知那是什么,也难以形容,只觉得内心深处似有什么事物有所松动,宛如原本严密的浮冰间突然多了道微小的裂纹。

可是下一秒,她便开始强行唤起自己的理智,错开自己与裴厌对视的目光。

不知为何,她发觉自己在裴厌面前,会时不时地在动摇与警戒之间反复拉扯。对方时常令她有一种念头,似乎他们目的所求相同,却又总是觉得对方离得很远,仿佛日月之间,隔着一个朝暮的距离。

计谋之外,她对他敬而远之;计谋之内,她也往往要权衡万千。对方所言的笃定不畏,这并不适用于她对他的态度之上。

裴厌的这番话,她自然不知真假,却使忽然想通点什么:如若她心中足够自信坦然,那么就算尝试着以平常的眼光对待裴厌,又有何不可?就算他是别人的眼,可她又有什么不敢示人之处?

于是她第一次,主动地迈出了一小步,认真回答:“裴厌,其实我并没有像你认为的那般坚定,我只是……明白怎样做是最正确的,然后逼着自己不去后悔罢了。”

她看见了裴厌眸中闪过的,一丝转瞬即逝的意外,旋即,又染上了几分温然。

他笑了笑,缓缓说:“这说明将军并非神明,但这便更值得庆幸了。”

“?”江忱歌扬起眉,颇为讶异,“为何?”

“神女无心,凡人有情,”裴厌声线温藉,“有所犹豫痛苦却依旧会选择以天下为任的凡人,比高居供台一应百灵的仙人,更使苍生亲近。”

江忱歌心头一震,眼中是裴厌依旧清浅的笑意,看似仍是如雪般的疏离,却可见其并非弄虚敷衍于她,而是认真之言。

她刚想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传令兵的声音于帐外蓦然传来——

“将军,前方战报!”

她听见一人在她身侧,极小声地说了句:“有结果了,将军。”

.

张盛按计赶到缙阳城下时,缙阳城门紧闭,城楼上已布满守军。

他见戎猲早已严阵以待,便知军情果真是泄露了。

好在将军和军师还是留了后手。他们意外,戎猲人自然更意外。

果然,缙阳城的守军明显大吃一惊:应当是没有想到他们会在此时前来攻城。

见南安大军迫近,城墙上很快便矢如雨下,南安军冒着箭雨前进,第一批先锋队率先靠近城墙,向后方军队招手:

“云梯——!上云梯!”

于是,几队士兵在战友的掩护下携带着云梯靠近了城墙脚下,第一波队伍开始向上攀爬,即使不停有人在戎猲的弯刀之下坠落,后边的南安军也毫无怯色,一个接一个向戎猲的城墙顶靠近。

后方弓箭手在张盛的指挥下,依托着前方步兵盾甲构成的防阵,开始向城门顶的戎猲守军放箭,分散先锋队伍攀爬云梯的压力。箭矢带着火油,在城门前的旷野间拖着无数条炽热焰尾,落于城楼之上,在其间点起一簇簇浓烈刺鼻的硝烟。

辛辣的黑烟迷人双眼,部分军士从硝云弥散之间冒出,与楼顶的守军厮杀开来,烟尘扭曲城下之人的视线,只见火光四起交织着缠斗身影,又不少人跌落城墙,然而却又有无数人继续向上进攻。

“——三!——二!——一!——撞!”

另一边,南安军的士兵开始尝试破门,木棰撞击之间,发出震天声响,然而城门却依旧被死死抵着,严丝合缝。

张盛策马于后方盘桓观望,冷静地指挥着队伍的进攻。

“东侧有一处空子!”他突然目光一闪,向东侧城墙被戎猲忽略的一角遥遥一指,“往那处上!”

一队南安军照着他所指示的方向架上云梯,趁着戎猲尚未反应之时,几人成功登上城楼,加入了战局。然而,戎猲的守军同样立马意识到了那处漏洞,开始顺着云梯投下滚石,登楼的任务再次变得胶着。

“弓箭手继续!放箭!”张盛高声道,同时拾起自己的长弓,挥鞭上前,箭离弦上,穿过几人胸甲。

就在他从箭篓中再次抽出一只箭羽,眸光扫向城墙之上时,却敏锐发觉戎猲守军有所增多,似有一批新的队伍赶到增援,使原本双方相峙的城墙此时又围满了敌军。

他眯起眼睛,穿过浓重的硝烟细看,只见其中出现了一个戎猲将领的身影,看来便是缙阳的守将。

“终于来了!”

张盛在心中冷笑一声,随及将箭矢对准了那戒猲守将的身影,只听“嗖——”地一声,泛着银光的羽箭穿过尘烟四散的战场,于上下之间划过一条迅疾白线。

其上,那名戎猲守将见一只箭飞速向自己而来,立即提刀斜挡。当放下刀时,对方下意识向城下望去,与张盛对上了视线——后者于马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戎猲守将瞬间红了脸,转头向身边人叽里咕噜了些什么,接着便挥刀砍杀了几名攻上城来的南安士兵。

张盛指挥着另一队继续支援破门的队伍,另一边传令后方军队做好城门破开之时与戎猲厮杀的准备。众军热血沸腾,高声应和。

“三——!二——!一!!!”

突然,随着一声闷响,缙阳的城门被撞开一条缝隙,随之一同暴露于众人面前的,是城门后拼了命地尝试抵住南安攻势的戎猲士兵惊惶的面庞。

南安军见其终于露出破绽,则更为信心大振,几个人咬着牙,相互对望一眼,转而默契地加大了力度——又是一声巨响,城门破开了足以一人通行的距离,而只听门后同时传来几名守军栽倒在地的惨叫声!

“弟兄们!门要开了!再加把劲!”三——!二——!一!!”

一人高喊,其余人跟着他的口令,将木棰再次撞向面前城门,终于——在嘈杂的嚷叫与一声沉重如雷的响声中,城门彻底失守!

“城门开啦——!!”

两边爆发出语言语气完全不同的相似通禀——一方兴奋欢呼,一方惊慌失措。

“将军,将军!城门开了!!!”

在手下兴奋的禀报之前,张盛便看见了终于敞开的城门,脸上总算露出了难以遮掩的笑容。他畅快地扬起眉,猛然调转马头,对身后与身前的将士们高声道:“城门已破!弟兄们,随我杀!!!”

“杀啊——!!!”众军气势震天动地,扬起纷乱雪尘。而张盛一马当先,亲率头阵,与身边将领带着身后大军向缙阳城门疾驰而去。

旋即,一队戎猲骑兵自城内而出,其后跟随着步兵人马,持戟执锐杀向南安军。

张盛于战马上持着手中长剑,策马冲入敌群,挥剑斩杀向他而来的数人。剑刃很快染上殷红血迹,顺着剑锋蜿蜒而下,在下一次落剑挥斩时甩下滴滴血珠,泼洒在马蹄下的雪地间。

“全军听令!速战速决!”他举起手中长剑,高喊道,“务必迅速夺下此城!生擒戎猲守将!”

“是!”众人大声回应,毫无畏惧之意地与戎猲守军厮杀在一起,顷刻间,场上满是金戈相撞之声,脚下一片狼藉。

戎猲骑兵颇为骁勇,是南安攻城之役中最大的劲敌。其践踏过人群,在南安军中冲出一个口子。张盛下令南安军的骑兵上前与其牵制,两方便演化为了马背上的较量。

江忱歌自接手南安军后,便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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