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13人
谢意踩上那间房间地板的时候,脚底板传来一阵冰凉。
不是那种实木地板或者瓷砖的凉,是一种更奇怪的、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皮肤上的微微弹性和恒定低温。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是深灰色的,表面泛着细微的光泽,说不清材质。
长桌两侧坐着十二个人。那些人影坐在烛台昏黄的光晕里,面容始终模糊,像老式电视机信号不好时满屏的雪花。谢意眯着眼想看清最近那个人的脸,但视线一聚焦,那人的五官就像被橡皮擦蹭过,只剩一团轮廓。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大裤衩,起球白T恤,光脚,头发乱得能养鸟。最抽象的是他手里还攥着那面巴掌大的塑料圆镜,大概是从床头顺手带出来的,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
谢意沉默了两秒,把那面镜子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他走到长桌尽头那把唯一的空椅子前。椅子是木制的,高背,雕着藤蔓花纹,坐垫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绒布,看起来比他出租屋里那把三条腿的折叠椅值钱得多。
他正准备坐下去,余光忽然注意到长桌对面靠左的位置,第三把椅子后面,有一小截露出来的东西。
是一条毛绒兔子的耳朵。灰扑扑的,一只,从椅子扶手的缝隙里伸出来,耷拉着。
谢意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上坐着一个很小的人影,缩在宽大的椅子里,脚悬在半空够不着地面。那人影的面容同样模糊,但她怀里抱着一只灰兔子布偶,一只耳朵被攥在手里捏得变了形,另一只从指缝里挤出来往外翘着。
谢意看着那只兔耳朵。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带着起床气的、奶凶奶凶的——
"……烦。"
那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烛火噼啪的声音盖过去,但谢意听清了。
他嘴角动了动,没做声,拉开椅子坐下来。
木椅吱呀一声。桌上的烛台共十二盏,他落座的那一瞬间,最靠近他手边的一盏蜡烛"噗"地亮了起来,火苗窜了一下,然后稳定成一簇橘黄色的光。
紧接着谢意面前凭空多了一个东西。一张薄薄的羊皮纸,浮在他面前半尺的地方,上面用墨水写着一行正在缓缓浮现的字:
【玩家姓名:谢意】
【征召编号:未知】
【初次征召,分类中……分类完成。】
【绑定属性:兜底型。】
【副本类型:进阶·初试(强制体验本)】
【祝您——玩得开心。】
羊皮纸停留了三秒,然后"啪"的一声,碎成粉末散在空气里,连个渣都没剩。
谢意:"……"
桌面光秃秃的,除了烛台和一盘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面包,什么都没有。他伸手碰了碰那盘面包,硬得像砖头,拿起来能当武器用。
他把面包放下,环顾四周。十二个模糊的人影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十二尊没上色的雕塑,一动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远处隐约的水声,像管道里的水流经过。
谢意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开始等。
大概等了不到三十秒,他的左侧忽然传来一阵暴躁的、中气十足的——
"我操!!"
那声音大得像在耳朵边放了个炮仗。谢意头都没转,非常熟练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耳朵。
"——什么情况?!这哪儿?!我怎么在这儿?!我他妈刚才在睡觉!我门锁了!我锁了的!小偷?抢劫?绑架?!不对绑架你给我穿条裤衩啊!我裤衩呢?我——"
一连串的骂不带换气的,嗓门又亮又炸,把满室的安静撕得粉碎。谢意捂耳朵的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那边骂了一阵,终于停了两秒,然后是"咚"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紧跟着更暴躁的一句:
"这他妈什么破椅子!高得我腿都够不着地!谁设计的——"
江野踩在长桌另一侧偏右的位置,正单手撑着桌面从地上爬起来——他刚才应该是试图从椅子上跳下来,结果高估了自己刚睡醒的平衡能力,直接一屁股坐地上了。他穿着一条灰蓝色的短裤和一件皱巴巴的背心,头发乱得像爆炸现场,光着两只脚。
他爬起来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对面某个位置。
那是个很小的人影,缩在椅子里,灰兔子布偶捏在胸口,两只脚悬在半空晃了两下。
林安诚醒过来的时候很安静。比江野安静得多。她先是在椅子上坐着睁眼,重瞳在昏暗中转动了一圈,像某种夜行动物在评估环境。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小熊睡衣,脚上套着一双粉色塑料拖鞋,怀里抱着兔子。
她眨了眨眼,重瞳微微收缩。
然后她听见了江野那声石破天惊的"我操!!"。
林安诚慢慢地把耳朵捂住,动作幅度很小,很克制。但她的表情——如果忽略重瞳带来的某种非人感——可以形容为"一个八岁小孩被迫在凌晨三点起床时表达出的最深层次的厌倦"。
"……吵。"
江野那边已经放弃了试图看清模糊人影的徒劳努力,开始绕着长桌走。他走路的姿势带着一股"我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劲,拳头半攥着,下巴微扬,哪怕穿着背心裤衩光脚也走得理直气壮。
"喂!有人吗!管事的呢!什么玩意儿!把人弄过来——"
他走到长桌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第三把椅子旁边,那个抱着灰兔子的小人影抬起一只手,手指头竖起一根,放在嘴唇前面。
"嘘。"
江野的声音堵在嗓子里。
林安诚另一只手指了指他左后方。江野转头。
然后他看见长桌尽头,主位那张高背椅上,坐着一个穿大裤衩旧T恤的瘦高个子。那人正保持着双手捂耳的姿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写着"我已经预判了你要骂第二波"。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
"谢意?!"
江野的音量拔高了整整两个八度。"你怎么也在这儿?!不是——你怎么在这儿!你也被绑了?!你——你也穿裤衩来的?!"
谢意放下捂着耳朵的手,看着他:"我住你楼上。"
"我知道你住我楼上!我是问你——"江野冲过来,双手撑在谢意面前的桌面上,隔着那盘硬面包怒瞪他,"你怎么在这儿!这是什么地方!绑架?传销?还是什么整人节目——"
"江野哥。"林安诚很小很小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你别晃,我头晕。"
江野转头一看,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爬下来了,站在他腿边,灰兔子一只手被她攥着拖在地上,另一只耳朵耷拉着。她仰着头看他,重瞳里映着烛火,脸上是一种"我很想继续睡觉但我忍住了"的平静。
江野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骂了句:"操,小林你也在?全乎了这是——"
"全乎什么。"谢意说,"你俩都在,那我也在,咱仨被一锅端了。"
江野瞪着他:"你怎么这么淡定?你——你就不好奇?!不害怕?!不——"
"害怕有用吗。"
江野噎住了。
他憋了两秒,憋出来一句:"那你也不能这么淡定啊!你看看你那样!你穿着大裤衩!光着脚!你手里还——"他低头看谢意手边,"你手里还拿一镜子!你睡觉照镜子睡?!"
谢意低头看了一眼被扣在桌角的塑料圆镜:"……顺手。"
"你顺——"江野彻底词穷了,他原地转了两圈,然后一屁股坐在谢意旁边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吱——"一声。"行了行了我服了。反正你在这儿,小林在这儿,这破地方什么情况等会儿再说。先让我缓缓。"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条长腿直直伸出去,光脚搭在桌腿横杠上,闭着眼深呼吸了三下。
林安诚抱着兔子爬上他旁边那把椅子,两只手撑着坐垫往上够,小短腿在空中蹬了两下才坐稳。她坐好后把兔子放在腿上捋了捋耳朵,重瞳缓缓扫过整张长桌,最后定在某个方向。
"江野哥。"
"嗯。"
"那里有人。"
江野睁开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长桌对面偏左的位置,一张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影,和其他的模糊轮廓不同,那个人的脸似乎稍微清楚了一点——至少能看出是一个中年男性,方脸,眉头紧皱,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连刚睡醒被拉过来都保持着某种板正的体面。
那人也正在看他们。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目光从江野身上移到林安诚身上,又移到谢意身上,最后落在林安诚怀里的兔子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江野:"你看什么呢?"
那人没说话。
江野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正要再问,长桌另一头忽然响起一个女声,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哭腔:"有、有人吗……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我明天还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