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决胜
旷野之上，残雾未消。
辕门外的哨兵才刚换过防，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也不知大帅急个什么劲儿，如今定北侯都在咱们营里，安都城内还能剩下几只虾兵蟹将？”
“唉，快别提了……连日攻城损兵折将，后方粮草又叫人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大帅正在大帐里发雷霆之怒呢，谁敢触这霉头……”
两个小兵聊着天，丝毫没注意官道尽头已有铁甲洪流压进。
裴砚修抬手打了个手势，前锋骑兵从两翼散开，箭矢如雨般覆盖了辕门两侧的瞭望塔。塔上的弓手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射翻，从高处栽落。
“撞门！”裴砚修暴喝，反手一箭将正欲拔号角的敌军斥候咽喉洞穿。
兵士们收到命令，数十名重装骑兵合力抱起粗壮的攻城木，接连撞向厚重大门。
马蹄踏倒营帐，刀兵相接，喊杀震天。
裴砚修策马直冲中军方向，长刀在身侧劈开一条路，所过之处甲胄碎裂，人仰马翻。
黑马踏着被踩烂的营帐和散落一地的杂物向前碾压，马上之人如同阎王降世。他身后三千骑兵紧随其后，将此地撕烂，抹杀。
中军大营立在营地最深处，帅旗高悬在帐前旗杆上，裴砚修搭箭拉弓，箭矢直直射穿那个“沈”字，旗帜应声而倒。
沈明知狼狈避开倒落的旗杆，面色铁青。
他完全没想到裴砚修会在这个时间点出城突袭，更没料到他那三千骑兵能如此利落地撕穿外围防线直抵中军。
缓了片刻，他浑厚又张狂地大笑起来，那笑声好似压了许久，才终于找到机会在合适的人面前倾吐出来。
沈明知朝裴砚修摊摊手，朗声道：“裴小将军果然骁勇善战，三千骑兵冲我万人大营，本帅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朝后偏了偏头，“有个人，不知小将军可还认识。”
两名兵士拖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从帐内出来。
裴砚文的嘴被布团堵着，全身灰扑扑，像是掉沟里刚捞出来的。
他见着裴砚修，嘴里呜咽，扑腾着想往前冲，拼死想要朝兄长爬去，却被身侧兵士一脚狠狠踹翻，屈辱地跪伏在地。
沈明知走到他身侧，抬脚踩住他的肩胛碾压，裴砚文痛得浑身痉挛，眼泪混着面颊的泥水滚滚而落。
“小将军，你这弟弟如今在我手里。”沈明知俯瞰着地上的青年，语气阴恻，“你若识相，即刻弃刀下马，让出官道，本帅尚可大发慈悲留他一具全尸。若敢动上一动……”
他脚下力道骤然加剧，生生踩断了裴砚文一根肋骨，痛得地上之人剧烈抽搐。
而裴砚修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瞧着这一幕，神情漠然。
沈明知见他毫无反应，啧了一声，用鞋尖踢了踢裴砚文的后背：“你瞧你大哥，多沉得住气。你这弟弟哭得那么伤心，他连眼都不眨一下。”
“看来，裴崇说得对，你们兄弟向来不和。不过你裴家倒真是有趣得很，老子自小便将长子扔在死人堆里自生自灭，如今穷途末路，又亲手将你这心头肉送来给本帅充当质子！”
裴砚文呜咽惨嚎，也辨不清到底想说些什么。
“但是，裴崇还说，你这大哥，向来心软，不知是真是假呢？”
说罢，沈明知又瞧向裴砚修。
“是么。”后者轻蔑冷笑，他左手松开缰绳，探向身侧箭袋，抽出一支羽箭，搭上弓弦拉开。
箭尖隔着十余步，稳稳对准地上的裴砚文。
沈明知神色微变，他松开踩着裴砚文的脚，退了半步，盯着对面那道玄色身影的目光显出犹疑。
裴砚修举着弓，弦拉半满，晨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的面庞棱角分明，没有半分松动。
“你当真以为，拿他便可以威胁我？”他冷笑。
裴砚文跪在地上，嘴里的布条被口水浸透，呜咽声断断续续的，整个人也抖动不止。
他抬头可怜地盯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呜呜叫着，像是在喊“哥”。
沈明知大笑起来，高声吼道：“好！好啊！裴家果然出好种！亲弟弟在你眼里，不过是一箭的事？”
裴砚修没有答话，弓弦拉得更满。
箭尖下沉，从裴砚文的面门转向右肩，沈明知还未作出判断，弓弦蓦地一松。
箭矢离弦，沈明知瞳孔一缩，整个人向后一闪。
那支箭头擦着裴砚文肩膀飞过，消失不见。
说时迟那时快，裴砚修随着箭头而出，右手已重新握紧长刀。
黑马从裴砚文身侧疾驰掠过，刀光一闪，他腕间的绳索被挑落。碎绳四散，裴砚修扣住他后领往上一提，将人抛向后方骑兵阵列。
“带走。”他扔下这两个字，催马朝沈明知那边压了过去，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看过被抛落在身后的人。
裴砚文被人从身后挟住，看着前方那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不见。
裴砚修没有停马，黑马踏过尘土，冲向沈明知那边。
沈明知拔出腰间佩剑迎了上来，剑刃与刀锋相撞。
裴砚修的刀背压着他的剑身斜滑而过，火星四溅，随后裴砚修回刀横斩，惹得沈明知撤步避开，刀势未收，那人便反转手腕，以刀背拍在沈明知握剑的手腕上。
沈明知被震得手臂发麻，佩剑脱手飞出，他踉跄后退，左手捂住腕子，还未来得及抬手下令，便被两名骑兵扑上来按倒在地。
裴砚修翻身下马，落地后，双股不自觉颤了颤，缓了一阵才重新站直。钟鸣从后方策马赶上来，伸手要扶，被他推开了。
走到沈明知面前，垂首看他：“裴崇呢？”
沈明知偏过头吐出一口血沫，嗓音嘶哑难听：“北边，投北荒去了，怎么，你还敢弑父不成？你去追啊！哈哈哈哈……”
“嗯。”裴砚修应声，收长刀入鞘，没有再问，“押回去吧。”
晨雾散开，阳光透下来，杂乱的营中被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薄光中。
那面倒地的“沈”字帅旗倒在泥泞里，被人踩了好几脚，沾满鞋印和泥浆。
马蹄踏着金光，朝安都的方向，稳稳地走回去。
萧群玉站在城楼上，从黎明守到白昼。
昨夜林妙仪冒着危险过来给她送了包干粮，还陪她聊了一会儿天，待她走后，萧群玉便独自一人站在这里。
后半夜风大，她往雉堞后躲了躲，还是舍不得回去。
极目望去，远处的山峦青黛如洗，官道两旁的柳树泛出嫩绿的新芽，在金灿灿的阳光下随风轻摇。城内鳞次栉比的黛瓦屋脊上青烟袅袅，经历了一夜惊魂的百姓陆陆续续推开门板。
而这美景后头，一支踏破晨光的铁骑正徐徐入城。
裴砚修入城后径直登楼，他甲胄上全是血，脸上也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