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第 43 章

解试第二场，杂文试，主要考核的是诗赋水准。

虽说这不是林选稼最擅长的，但他经历过两次赛诗会，临场经验在同期考生中是名列前茅的。

此外，他有“司瑜”相助。

只要他自己同意，可随时接入司瑜，助他写出最好的诗。

入场后，林选稼发现，今天和昨天情况类似。

他的位置还在巡考点对面，可讽刺的是……在司瑜面前，这些靠眼睛、耳朵监考的人，显得毫无意义。

一切就绪，开始发考题。

林选稼认真审题，今年的要求与往年都大差不差，只是他自己身上发生了些重大变化，哪怕是同等要求，在他眼里也简单了许多。

“为何还不动笔？”

半晌，林选稼脑中出现了熟悉的声音。

他回过神，观察日光，根据太阳高度、角度，估计已开考了两个时辰。

竟过了两个时辰？

林选稼低头，又看了一眼考卷，要求变简单，但他的灵感还是很匮乏。

他只好坦白，“我没想好落笔点。”

不出意外，司瑜叹了口气，“林二，这会儿我已想好了五首诗，念出来，你挑一首？”

系统之强大，更衬出林选稼的迟钝。

也不是第一次被司瑜打击，可每次被打击后，林选稼就更没有信心，“你等我再想想。”

拒绝“强行灌输”，想挖掘自身的潜能，不然，这辈子都要靠司瑜作弊，岂不心虚？

今日考题的题眼是边塞，非常符合凉州的地理位置。

林选稼心想，要想脱颖而出，他的诗作要么从思想深度层面寻求突破，要么从修辞手法层面寻求突破，两相比较之下，从思想深度层面实现突破的可行性或许更高。

“边塞”？

这二字除了地理位置的指代，还有什么深层的含义？

林选稼想起曾向自己求诗的登门者，想到司瑜帮他写的那些诗。

也想到攸县的赵成礼，想到那几句警醒之言。

更想到北国饥荒的流民，想到他爹林予昌年复一年带领开荒，却颗粒未收，然后再种、再败……大家为饱腹而不放弃，确实值得敬佩，但这些举动的效益，可说是微乎其微。

究竟如何才能真正改善饥荒？

林选稼把思路放去了“南方”鱼米之乡。

至今他的活动范围仅局限于凉州，还没机会去南方看看，不过以他的现代生活经验来看，南方在种粮方面是有过人之处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林二！”

司瑜的声音再次在脑中响起。

林选稼这回没有反感，虔诚地向司瑜求教，“司大人在洛阳多年，能否赐教我，南朝为了安定北境，有过哪些不错的举措？”

“……”

司瑜一时无话，陷入了漫长思考。

但这问题真有那么难？

林选稼不禁想，司瑜是前尚书令，对本朝边境国策应是如数家珍，何至于犹犹豫豫？

“你问得太复杂，我三言两句没说清楚，”司瑜的嗓音明显低落，不似往日的强势。

林选稼猜道，“难不成没有一条国策有用？”

“并非如此。因为太复杂，你也懂不了，”司瑜再次解释。

从他的抗拒里，林选稼更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而他反复追问，也不是想为难司瑜或彰显自己，他只是希望问出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融会贯通于今天的诗，加深内层含义。

可惜，司瑜闭口不谈，林选稼计划失败。

考卷上仍是一笔未落。

林选稼本是今年解试的热门人物，却表现平平，自然引来了场内监官的关注。

一位监官靠近，敲了敲林选稼的桌角，“公子有什么难处？”

场内不可攀谈，所以这监官一边问，一边往林选稼的茶碗里添水。

林选稼回笑，但也只是笑一笑，没有回答这人。

要如何说呢？

他的问题在于自身，无法向外求助，只能自己克服。

监官只好走了。

林选稼喝了茶，拿出早晨自己做的饼，掰了一块吃进嘴里，味道又苦又涩。

可就连这样的粗劣食物，那些北国饥民也不是每天都能吃上。

“如何根本解决饥荒？”

林选稼继续思考，不觉中，又过了两个时辰。

天色渐暗，他的卷纸仍一片空白。

期间司瑜也始终沉默，因为被林选稼的提问触动了情绪，正满心失落，根本无暇顾及林选稼。

桌上没吃完的焦饼散发出煳味。

林选稼回神，脑中已经形成了几点措施。

时间太短，可能不成熟，也可能没用，但已是他在现有认知下能想到的应对法。

等他收笔时，耳边传来了监官的提醒。

“所有人停笔，没完成的可取三支蜡烛，继续答至燃尽，而后，必须离场。”

林选稼起身，庆幸自己已经完成，且是杂文试第一个出场的人。

马车停在路边，他穿过众人的打量目光，看见张伯站在那边，却没见李明玥。

“公子？”张伯迎了上来，“您脸色不好，累不累？饿不饿？”

林选稼机械点头，没说话，安静地跟着张伯回了马车。

看着空荡的座板，他把考篮随意扔在脚边，便靠着车壁，闭上眼睛，和整个世界隔离。

以为这样就能不去思考李明玥为何没来，但他根本做不到，隔了会便问张伯，“她呢？”

张伯眼神一顿，“大早出门还没回，我也不太清楚。”

林选稼惊讶，“出去这么久？”

说完也不等张伯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又陷入了沉默。

与此同时。

熟悉的赌坊里，李明玥挤在人群中，一遍遍确认赔率的变化。

今天负责赌盘的，还是同一个伙计，一眼认出李明玥，便送来一些茶水、点心。

“姑娘和林公子的关系匪浅吧？不然你也不会整日守在此，比我还关心赌局变化。”

“……”

李明玥扫了他一眼，拿起一块米糕吃，“很美味，谢谢。”

伙计说“喜欢就好”，便识趣地离开。

米糕放凉了，口感有些硬。

李明玥往下吞咽，磨得嗓子疼，正想要碗水喝，却在回头时，发现楼梯口有个熟人，“你也在？”

苏挽允没回避她，坦然地边走边笑，“我为什么不能在？赌坊最喜欢咱们这种赌客了。”

“什么咱们？”李明玥白了他一眼。

苏挽允毫不在意，径直走去赌盘前，摸出十两银子拍了上去。

伙计一看，立刻高喊，“攸县林选稼，加注十两！”

苏挽允问伙计，“他现在赔率多少？”

伙计比出一个数，“一百。”

苏挽允皱眉，似不满意，“那赵县苏挽允呢？”

伙计看了一下，“三百。”

苏挽允听言，眉头更深。

这一幕，落在李明玥的眼底，着实诡异，此地是赌钱的，苏挽允得知自己赔率更高，不抓紧下注，摆什么臭脸？

李明玥上前，“你应该押你自己。”

苏挽允盯着赌盘，直摇头，“你不懂，二公子赔率太低……”

李明玥咬牙忍了半晌，“真虚伪。你觉得林二不如你，不配被大家看好？”

“赌场下注，当然是看好谁就押谁，不能随波逐流。”

“你！”

李明玥只觉话不投机，她和苏挽允刚认识没多久，却见面就吵。

这会儿天色不早，李明玥出来一天，该回客栈了。

正要走，耳边响起苏挽允的话。

“再给林选稼加五十两！”

“疯了么？”

“……”

围观的赌客纷纷躁动。

大家和李明玥一样看不懂苏挽允的路数，顿时哄吵起来。

不过，赌坊伙计倒高兴了，完全没劝苏挽允，笑道，“买定离手！”

苏挽允点头，“好。”

熙攘中，李明玥和苏挽允的目光对上。

李明玥拉住苏挽允，好奇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苏挽允停下脚步，看着她，“我是赌客，除了赢钱还能有什么算盘？”

李明玥继续追着他，“不对！你煽动大家加注林选稼，是想拉低他的赔率，最后你在解试中赢过林选稼，得功名，也得钱财？”

苏挽允直摆手，走下了楼梯，“姑娘想太多。”

赌坊门前，李明玥再次追上苏挽允，“你不说清楚不准走。”

苏挽允挑眉，“你那么聪明，自己想想？”

“你说不说！”李明玥不吃他这套。

大街上，众目睽睽，她如今是林选稼的未婚妻，公然和苏挽允拉扯，终究不好看。

苏挽允见她松了手，低头就要绕过她。

李明玥忽然悟了，紧步赶上，“你想故意输掉解试，借机赚钱？”

听言，苏挽允无语凝噎，直接绕过了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没问题，但你是读书人，怎能故意输了解试？”

“……”

苏挽允站在原地，义正词严，“是我考科举，怎么考，由我自己定。”

李明玥急了，“科举的都盼着考中，此事关乎前途，可你偏不！你只要钱！”

“要钱，有错？”苏挽允笑道，“我又不抢你的钱。”

“那也不行。”

李明玥嘴上不饶，脚却钉在了地上，没再追上去。

她讪讪地回了客栈，心里仍然压着火气。

伙计上来打招呼，她也没什么反应，兀自嘀咕着，“张伯说得没错，苏挽允那种混子，不值得结识，更不值得做朋友。”

被念叨的苏挽允，此时下了马车，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正值晚饭时间，街上处处飘荡着肉香和酒香，苏挽允这才想起自己没吃东西。

书童帮他找了一张桌子，摆好碗筷，点好羊汤，却见他一脸不快，“您在想那姑娘的话？”

苏挽允回神，“没有的事。”

书童说，“可我第一次见您如此在意旁人。”

苏挽允否认，“我不在意她。”

书童只好点头，“您不在意，只是怕她误会，把您当成怪人。”

羊汤端了上来，苏挽允喝了一口，又问书童，“你觉得，她是不是误会了我？”

书童是旁观者，看得更清，“明显已经误会了。您何不直接告诉她，您赚钱不为自己，是为救济北国饥民？”

近旁无声，只有苏挽允放下筷子的声响。

苏挽允看着书童，“因为我不在意她的误会。救济饥民，我心甘情愿，并不想用此事博人好感。”

书童疑道，“包括那个姑娘？”

苏挽允说，“包括。”

言尽于此，主仆俩继续安静吃面，再无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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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收拾了碗碟，碰了下李明玥的胳膊，“公子今天确实饿，这么一大碗，全吃了。”

李明玥哦了一声，兴致不高，低头出了屋子。

余光中，仍在桌边的林选稼看了过来，显得欲言又止，可李明玥并不想为自己解释什么。

张伯对林选稼说，“公子别急，我帮你问问。”

林选稼没说话，收回视线，起身回了自己的屋。

今天在考场想到的几点边塞政策，他得完整记录下来，等时机合适的时候，要找脑中的司瑜仔细请教一番，看看这些政策是否可行，或者还有什么优化的方向。

他的诗一共六句，眨眼就誊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