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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老师今天清醒点没?[刑侦/悬疑]》

26. 【人间】愧疚

大礼拜天的傍晚,海丁灵居然出现在这。穿着件薄风衣,手插在兜里,腕上挂着把长柄伞。

戚扬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戴眼镜的样子,窄窄的一只无框镜,眼睛疏懒地垂着,卷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她一来,莫名其妙地,周围空气像是降了几度,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涂远率先站起身:“海警官?你怎么在这。”

戚扬没吱声,把脸往黑夹克领口埋了埋才跟着站起来。

海丁灵拎着只纸袋,看到戚扬先说了句:“你还真在这?看见你车了。”

戚扬刚哦出一声,海丁灵又跟远处几个值班的同事打了个招呼,转而对涂远说:“你也在。”

“我一直在,我得陪着我姐。”

“嗯。”海丁灵往病房里瞭了一眼,又问涂远:“吃饭了吗?”

“还没有,一会吃。”

“快去吃吧,多注意身体。我上次跟你说过,你状态不好你姐姐都会知道,所以你最该做的其实是照顾好你自己。”

涂远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我一直感觉我和我姐之间有感应,可戚哥说没有。”

“我什么时候说没有了?”戚扬懵了,“我说的是不能当证据……”

“海警官,上次进去跟我姐说话,我父母没忍住哭了,我看到她的表情突然很痛苦,我心脏就跟着难受,还喘不过气,我觉得肯定有。”

“对啊,有,她是可以感受到的,你们下次可以试着给她讲点轻松的话题。”

不是谈公事的地方,海丁灵也没多说,随意笑笑,从手提袋里拿出一只礼盒。珠光白的包装纸,手绘的兔子,烫着鎏金的边,用一条很细的草编麻绳系着。

她提给戚扬:“正好,我朋友刚从日本回来带的,你们分分吃吧。”

高级货,戚扬看了一眼就推回去:“你留着吃吧。”

“给你就给你,也不是给你一人的,拿着就行了,啰嗦什么?”海丁灵冷冰冰地给了他一句,又对远处两个值班同事说,“垫垫肚子吧。”

她把头发拨到耳后,低头解着绳结,戚扬给她拖着盒,默默地看。

上回吃饭没发现,她的指甲居然是方头的,指尖勾了一圈白,掐在绳结上,跟缺钙似的。于是,戚扬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打了一星火苗递过去,他没说话,海丁灵也只是看了一眼,便凑去把绳烧断了。

盒子打开,一半是独立包装的白巧克力,一半是做成不同样式的饼干,半透明米黄纸上隐隐勾着流云的纹样。

海丁灵先拿出几块远远一扔,几个同事连忙接住,道了声谢。又拿出块饼干给涂远。

涂远接过来,两手在包装两头捏着,却迟迟没有吃。

他头埋得很低,令人看不清表情,海丁灵留意到饼干在他手里翻转了几遍,明显的迟疑,忍不住走过去,“怎么了?”她坐到涂远旁边。

明知道在这种地方和案件关系人私聊不合适,但海丁灵还是本能地不想放弃任何发生在涂远身上的细微情绪,“在想什么?”她试着引导,“我们说好坦诚交流,不要隐瞒。”

戚扬一看,不动声色地走开两步,隐约听到涂远在说:“我觉得它很漂亮,应该挺贵的,不知道什么味。”

“想尝尝吗?”

涂远点点头。

想吃却犹豫,海丁灵稍作猜测,低头问:“如果我告诉你这块饼干的保质期有半年,你心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什么。”

沉默几秒,涂远说:“那我肯定是想留给我姐。她爱吃甜食,她还特别喜欢兔子。”

“嗯。如果我让你现在就把它吃了,别管你姐,你有什么感受?”

涂远捏住包装纸,突然皱起眉,艰涩地说:“愧疚。”

海丁灵点点头,这个词虽然很重,她从不审判别人的感受,只是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我姐姐在里面昏迷,我却在外面吃这么好的东西。我吃不下去。”

“那如果你可以选,你还希望我刚刚把这块饼干给你吗?”

涂远说:“我不知道。”

他定定地望着地面,却把包装袋揉得皱巴巴的,海丁灵扫了一眼,淡淡说:“我看了,这盒饼干真有一百八十天的保质期,就算你现在吃了,还有半盒能留给你姐。而且我有预感,她很快就能醒过来跟你一起吃了。”

“真的?”涂远唰地抬起头。

“当然,有你这么好的弟弟,我是你姐我也得快点醒。”海丁灵勾了勾唇角,“你还不如先替她尝尝,等她醒了就能告诉她哪种最好吃了。”

涂远才露出这个年纪的男孩伪装不住的脆弱,抽了把鼻子,点点头。跟着撕开手里的包装咬了一口。

他紧闭着嘴,垂着头缓缓地嚼,却令戚扬忽然生出一丝错觉。他说不清,只是直觉跟他习惯的那个又直又莽的涂远不太一样。

正愣神,海丁灵忽然抓起一块巧克力朝他扔来,他一愣,才反应过来一把攥住。

戚扬眉眼一压,心想现在的二线女警真是很有两下子,要不是他格挡反应还行,这下就砸脸上了。

他撕了包装,一口扔进嘴,暗暗瞥着海丁灵,她却不咸不淡地笑着,站起身,用下巴点了点不远处的一张行军床。

“你晚上就睡这?”她问涂远。

“嗯。我一直睡这,睡这挺好的,小麦姐姐和蔺哥都很照顾我,我也想他们有事能立刻找到人。”

“不用回学校?刚开学,事很多吧?”

涂远却眉毛一横,冒出一脸犟:“我请假了,不行就休学。我现在什么都不管,就想陪着我姐,等她醒。”

“好吧。”海丁灵扯扯嘴角,“但我还是那句话,即便在昏迷,你姐姐也能感受到外界的情绪。如果是你躺在那,也肯定不愿意为一个愁眉苦脸的世界醒过来,对吧?所以尽量想办法调整自己,放松一些?”

“好了,男子汉。”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拿起包准备走,涂远急匆匆地跟着站起来:“海警官,还有件事!”

他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赧意,颌骨绷了又绷才说:“上次你这么跟我说,我就……就已经开始试着去做了。我今天还发现医院不远有个教堂,进去坐了一会,感觉还不错……我以后会有空就去坐坐的。”

“很不错啊。”海丁灵把头轻轻一点,“你觉得有帮助的事情都可以做,重要的是尝试和行动。好了,我走了。”

“海警官再见!”

“别忙了,让你戚哥送我就行。”

海丁灵走出两步,戚扬一听,只好跟上去,扭头跟同事说:“那个,我去送送咱们市局同志。很快。”

“开车送吗老大?”蔺朋抽抽鼻子,“那能不能捎着我,我想回去泡个澡……”

戚扬压低声音:“不开。就客气客气,给人送到电梯口。你等我回来再走,两分钟。”

到了电梯间,他替海丁灵摁了下行,犹豫了一会才问:“你今天怎么来医院了,没不舒服吧?”

“没。”海丁灵立在电梯门前,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电梯上发亮的数字,“我妈朋友的儿子住院了,我来看看。”

“那就好。”戚扬点点头,“那你妈朋友的儿子要是有什么急事要帮忙,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最近常往这跑。”

海丁灵淡淡看了他一眼,“看来局里对你的传言是真的,你还真是挺热心的。”

“是吗?”戚扬从前没听过这种说法,市局人多事多,他向来不愿掺和,只回了句:“应该的。”

电梯来了,傍晚医院人不多,这一趟,里面居然空荡荡的。海丁灵径直走进去,一言不发,转身摁了关门。

戚扬伸手挡住电梯门,“就这么走了?”

“怎么了戚同志?”海丁灵对他笑笑,戚扬微微皱眉,“我还以为你叫我来是有案件的新发现跟我说。”

“那你还招我在这犯纪律,也跟你一样挂内网上是吧?”海丁灵烦闷地收回视线,用车钥匙摁了下关门键,“去我车里说!”

走到医院门口,雨又下大了。

戚扬低头一看,靠,没带伞,把冲锋衣帽子拉上,压着眼皮四处看了看:“你车呢?”

看他这样是想跑过去,海丁灵砰地撑起一把墨绿色的长柄伞,递给他,戚扬看了看,接过来,沉默地打在对方头上,两人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出了门。

海丁灵把车灯打开,扫了扫身上的水,又把高跟鞋脱了,炸弹似的,嗵一声,扔去后座。

外面暴雨倾盆,铺在玻璃上,把整个车都罩上了,反而衬得耳边安静至极。

戚扬闻着车里幽幽的香,弄不清到底是什么味,像是玫瑰,又像桂皮大料,很热烈,还有点呛人,跟她这个人似的。

“你觉得涂远有没有问题。”海丁灵突然冒了一句。

戚扬一愣,顿了顿,低头点了点,“有点吧。”

他确实这么觉得,急着跟她过来,也是出于这个突发的想法,想跟专业的人交流两句。

从前跟涂远接触得不多,最近案子陷入僵局,往医院多跑了几趟,发觉涂远跟他姐姐一样,像个走马灯,每次展现出来的都是不一样的一面。

“他对他姐的付出有点过了吧?”戚扬将心比心,他自己不是没有亲兄弟,手足之情,血浓于水,互相付出、牺牲,都正常,但没到涂远表现得这么夸张的地步,“也可能跟他年纪小有关。”

“年纪越小越不容易伪装。”海丁灵说,“对一个人付出,背后是复杂的心理动机。缺爱、自恋、恐惧、愧疚,甚至还有被驯化,很多很多。你爱过女人吗?”她突然扭头看着他,“为某个女人偏执地付出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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