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第 68 章
咸阳宫的大殿灯火通明,层层灯盏尽数燃起,火光穿过琉璃珠帘,在青玉砖上碎成千万片游动的金鳞,潋滟如波。自清晨起,六国使团的车马便络绎不绝。此刻,殿中已是满座珠翠,衣香鬓影搅着鼎中龙涎的沉馥,浓稠得几乎化不开。
华阳太后端坐东侧高台之上,紫檀凭几上铺着三寸厚的白狐皮褥,衬得她愈发端庄威仪。她今日梳着飞仙髻,九尾凤钗衔着的东珠垂于额前,随她微微转首,珠光轻晃。那双眼睛保养得益,眼尾虽已见细纹,瞳仁却仍澄澈如深潭,波光不惊。
在秦国,她是一道绕不开的影子。三代国君,皆受她点拨与斡旋,到秦王政一朝,纵是少年天子,也对她怀有三分忌惮、七分倚重。
她的目光越过满殿攒动的人影,不急不缓,最终落在西侧第三席。那里坐着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梳楚地流行的垂鬟分髾髻,身着藕荷色罗裙,腕上一对红玉镯在烛火下流光宛转。领口露出楚国独有的双连玉环佩,步履轻移时,环佩相击,声如碎冰溅玉,清冽悦耳。
华阳太后唇角微扬,颔首之间,笑意深长。这位公主,乃楚王嫡女,身份贵重,仪态端方,正是她心中早已属意的秦王政王后之选。
今日之宴,秦王政的生母赵太后并未出席。秦后宫多年无主,那赵姬远在雍城,倒恰似有意无意地,给她留出这一片空阔的棋局。而她选的人,自然要合她的心意,也要合这秦国的将来。
殿中,另设有韩国公主的席位。那位公主生得纤弱,裹一袭素白狐裘,不时以袖掩口,轻轻咳上一两声,整个人像一株经不起风露的幽兰,摇曳在深宫里。魏国公主倒是爽利明快,正拉着身旁的赵国公主比腕上的金钏,两人笑闹成一团,鬓边步摇随之叮当作响,流光溢彩。燕国公主年纪尚幼,不过十三四岁模样,悄悄缩在席后偷拈蜜饯入口,被身后的傅母轻轻拍了拍后背,便慌忙放下手,抿着嘴低头不敢再动。
齐国席位上,端坐着公主婵君。她低眉垂目,沉默得像一截木头,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她今日的装束,在一殿锦绣华服之中,格外显得素淡清雅。一身齐地特有的深衣,青黛色的绞缬纹从肩头蜿蜒而下,直铺至裙摆,远远望去,像雨后初晴时笼着薄雾的远山,静默而深远。
"大王驾到——"
内侍的唱报拖得又长又稳,殿中即刻静下来。各国公主纷纷整衣起身,身后的使团跟着躬下腰去,满殿的金玉相击声此刻低了下去。
婵君抬起眼,跟着众人起身,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却暗暗攥紧了袖口的绲边。
主位的方向,九级丹陛之上,玄色龙纹帷帐从两侧缓缓拉开。一个人影从帷后阔步走出,玄色龙袍下摆扫过玉阶,金线绣的龙纹随步伐明灭。他走得很快,冕旒上的十二串白玉珠在他额前摇晃,却始终不曾缠到一处。冕冠遮去了他半张面容,只露出下颌线条,比婵君记忆中更分明。
她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此刻,他坐在玄色龙椅上,冕旒垂下的白玉珠齐整整停住,他微微侧首,露出他一双鹰隼般的眼。
那双眼睛越过满殿攒动的珠翠、簪花、锦绣衣袍,越过各国公主屏息垂目的面容,越过使团躬身时弓起的脊背……越过这一切,不偏不倚,直直地落在她脸上。
婵君没有移开眼。
四目相对。
殿中明明有数百人,灯盏明明烧得满殿通明,鼎中龙涎明明还在沉沉地缭绕,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整个空间都静得只余两个人。
她望着他。
那张脸,她曾见过无数次。可此刻,这张脸被十二串白玉珠半遮着,被玄色龙袍托举着,被九级丹陛高高地擎在万人之上。那张曾经亲切熟悉的脸,此刻像隔了一整条渭水那样远。
他是嬴政。已经不是她认识的那个赵九了。
他穿着龙袍,坐在秦国的王座上,面目端严,眉宇间再寻不见半分从前的温度。
可他的目光,是热的。
她分明看见,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在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几乎不可察觉地,亮了一下。然后那目光便沉了下来,重新化作一片幽深的、读不出情绪的黑。
他就这样望着她,一动不动,仿佛满殿珠翠衣香皆不存在。
婵君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微微抬了抬下颌,让目光更加平稳,更加坦然,像两国使节相见时该有的那种不卑不亢。
就这样互相望着,隔着九级丹陛与数十步的距离,隔着秦国与齐国的疆域,隔着赵九与婵君这两个名字之间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故事。
嬴政眼中没有旁人。
也看不出情绪。
可那双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华阳太后起身,打破了殿中那层凝滞的寂静。
她扶着凭几缓缓站起,白狐皮褥在她身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陷落声。九尾凤钗的东珠随她起身的动作轻轻一晃,折射出一线细碎的光,恰好落在丹陛之下的青玉砖上。她面上笑意温煦,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地灌满了整座大殿。
"大王。"她微微侧身,朝玄色龙椅的方向颔首,语调从容,"六国与秦交好,公主们仰慕大王英名,不辞千里之遥,愿来同贺大王寿辰,也是各国对秦的一番情谊。"
她说到"情谊"二字时,目光很自然地转向楚国席位。那双保养得宜的眸子在楚国公主那里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唇角的笑意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不经意地一瞥。可那一瞥的分量,满殿有心人皆看得分明。
"这份心意,大王该领。"她语气里含着不容拂逆的笃定。
九重丹陛之上,秦王政端坐不动。冕旒垂落的玉珠将他的面容遮去大半,只余下颌微动,声音便落了下来。
"诸位远道而来!"他的语调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可每个字都像在青玉砖上砸出了回音。殿中每一处角落,从东侧太后席到西侧末席的侍从,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寡人生辰微末之事,劳六国公主亲临,实不敢当。"
满殿使团齐齐躬身称颂,声音如浪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