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人生若只如初见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潘国平终于放弃了抵抗。
他对审讯室里的一切供认不讳。
那些失踪的女子,那些深夜的暴行,那些被他亲手终结的生命。
他坐在那把冰冷的铁椅上,手铐在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
但他一口咬死: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做的。
审讯结束前,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我想见见我老婆。”
这个请求被一层层报上去。
最后,沈玉兰点了头。
江宁县看守所的会见室不大,一张长条桌隔开两个世界。
沈玉兰在女警的陪同下走进来时,潘国平已经被带了进来。
隔着那张桌子,两人对视。
潘国平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眼窝深陷,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胡茬冒出来,在脸上覆了一层青灰色。
沈玉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痛快,他终于遭了报应;
痛苦,这个人曾经是她爱得最深的人。
但她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面色平和,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除了发丝有些凌乱,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就好像那个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突然变成杀人犯这件事,对她来说不过是一场感冒,过去了就过去了。
潘国平盯着她看,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裂缝。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这个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女人,此刻像个陌生人。
“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沈玉兰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得像问今天吃什么。
潘国平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眶已经红了。
“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囡囡。”他的声音发颤,“玉兰,这么多年,我是真的爱你……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沈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波澜。
“我是畜生,我不求你原谅。”潘国平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但求你能带着囡囡,偶尔回去看看我妈。她一直拿你当亲闺女对待。”
沈玉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那个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太,总是乐呵呵的,说话轻声细语。
在这个极看重男丁的年代,沈玉兰只生了一个女儿就再没怀上,老太太从来没说过一句闲话。
不但帮着带孙女,还总是买这买那送过来。
潘国平大哥儿子有的,她孙女也有一份。
沈玉兰的眼眶终于红了。
“潘国平,”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做那些事的时候,想过你妈吗?”
“想过那些女人吗?她们也是女儿,也是母亲!”
潘国平抱着头,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的错!是我鬼迷心窍!可我是真的爱你,玉兰,我一直都爱你……”
如果不是那次意外,在他后衣领上发现那个口红印,沈玉兰大概会永远活在这个谎言里。
潘国平是天生的演员。
他把父亲、儿子、丈夫这三个角色,都演得无可挑剔。
不是在外人面前才演,他是无时无刻不在演。
那些深夜带回来的零食,那些从不缺席的纪念日,那些温柔体贴的细节……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她发现他□□的时候,痛苦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她看着他升职,看着他回家越来越晚,看着他身上带着不同的劣质香水味。
可他又会在下班晚了的时候,记得带她爱吃的糕点;会在纪念日准备好惊喜;会在她和女儿的每一个重要日子,准时出现。
很长一段时间里,沈玉兰都在清醒和沉沦之间挣扎。
直到连环奸杀案的消息传遍县城,直到她在他身上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劣质香水都盖不住的血腥味。
她知道,那个她爱过的男人,早就死了。
现在坐在她对面的,不过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沈玉兰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她看着还在痛哭的潘国平,声音恢复了平静:
“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老实配合警察,把该交代的人都交代出来。”
她知道,潘国平不过是个棋子。
那些失踪的女孩被谁接走了,去了哪里,才是关键。
潘国平的哭声顿了顿。
“国平,”她的声音轻下来,带着一丝哽咽,“别再错下去了……”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你还记得我们十几岁刚认识的时候吗?”她红了眼眶,“那时候你蹲在路边,把刚烤好的红薯剥开皮,呼呼吹凉了,喂给一只流浪猫。”
那时候的潘国平,连流浪猫都会怜悯。
“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声音里全是不解和不甘。
那个会怜悯流浪猫的少年,怎么会变成杀人犯?
潘国平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也记得那些日子,那些真实存在过的、温暖的日子。
他爱她,这是真的。
沈玉兰深吸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
“国平,好好配合警方。我会照顾好囡囡长大。”她顿了顿,“你配合好,以后我会常带囡囡回去看你妈。”
潘国平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全是感激。
“谢谢你。”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他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你照顾好自己,带囡囡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
沈玉兰点点头。
后方的狱警提醒:“还有一分钟。”
潘国平突然往前探了探身,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回去以后,越快越好,离开这里。别一个人出门,也别带囡囡两个人出门。别担心,祸不及妻儿,我只是怕……只是怕……”
话没说完,时间到了。
“记住我的话。”他在被带走前,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沈玉兰在会见室里坐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步伐匆匆地离开。
穆念说得没错。
那个“上面的人”,不但没捞潘国平,还下了死手。
当天晚上,潘国平死了。
监狱的报告写得清楚明白:潘国平与同监室一名死刑犯发生口角,继而扭打,推搡过程中,潘国平被推倒,后脑勺撞在水泥地面上,颅内出血,抢救无效死亡。
这年头的监狱,没有监控,管理粗放,各方势力盘根错节。
那个死刑犯一口咬定是意外冲突,监狱方面自然也不会自找麻烦。
调查报告盖上章,就成了一纸定论。
陈伟军把那份报告摔在桌上,气得笑出声来:
“好,好,好!真行!”
“这条大鱼,下手是真黑。一看不对,直接斩草除根。”他看了一眼正低头看报告的穆念,“别看了,他能下手,就证明他有恃无恐。也证明他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穆念看完最后一行字,把报告轻轻放下。
那个“意外事故”的结论,只要当事人和法医咬死,监狱方面就不会深究。
犯人活动都在室内,她想动用那些毛茸茸的小帮手都没办法。
监狱里能自由活动的,只有老鼠和蟑螂。
陆哲明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陈伟军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散开。
“这个案子,到这儿就算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能听出里面的压抑,“市里交代的任务,咱们完成了。其他的……”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烟:
“别再插手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办事,得留有余地。
查了这一案,背后那条大鱼想必也会收敛些。
至少这段时间,会平安无事。
离开的那天,任子昌到招待所门口来送他们。
他剪短了头发,眼睛亮亮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朝气蓬勃的少年。
和几天前那个眼神麻木、等着被枪毙的“嫌疑犯”,判若两人。
抓到潘国平之后,江宁县那边给他拨了一笔补偿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