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赐婚
不知能否被托付终身的张大人离宫，才入家门，就顿感进了大理寺，正堂上鬓角花白的老夫人端坐主位，下首各房媳妇分坐，全是女子在场，却颇有三司会审之势。
跨入门槛之际，张琰脚步一滞，竟神使鬼差地仰头，扫了一眼牌匾。
是自己家没错。
二房夫人罗娟瞧清他这一动作，弯唇一笑：“怎么，大郎一走半年，回来连家都不认识了？”
“二婶说笑了。”张琰躬身，一一拜过几人。
一旁的三房夫人黄馨儿抿着唇，模样不改，仍是离京前那副怯生生的性子。
“老二家的还是歇歇吧，别一上来就吓到孩子。”
老夫人年事虽高，却精神矍铄，双目清亮有神，全无垂暮昏沉之态，只见她招了招手：“琰哥儿你来，到阿婆身边来。”
张琰依言上前。
“莫听你二婶浑说。”老夫人亲厚地握着他的手，“今日你来得巧，我们几个正好就在说你。”
“阿姑这么说我，儿媳可是要伤心的。”
罗娟爽利一笑，话说得又快又脆：“大郎回来也有几日了，怎么样？这几天在长安可有碰见心仪的娘子？如果有，你且大胆说，我和阿姑马上替你去提亲，保管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门来。”
老夫人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慈和：“你二婶话虽然急了些，可是理是这么个理。你今年二十有四，也该成家了，就莫要再拿什么立业的话来搪塞阿婆，旁人家的郎君到了你这个年纪，孩子都会满地跑了。”
听到这里，张琰懂了原委。
这是又要张罗着为他相看了。
若是以往，他或许还要说些什么推诿的话，但今日，想起皇宫中的那一出……
“阿婆不必再为孙儿操心此事了。”
“那怎么行？你总是对不上心，若是阿婆我再不跟着紧一些，可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看着你成家？”
“要不了多久，阿婆就能看着了。”
不管是出于何等原因，与薛家的姻亲已经是板上钉钉。
要不了多久，赐婚的圣旨就会下来，等到那时老夫人自然就会明白，他便没再多言。
“我去看看阿翁。”张琰起身作揖，“孙儿告退。”
他走得干脆，徒留给几人一道出尘的背影。
“琰哥儿，这话何意啊？”
黄馨儿低垂着头。
老夫人知道老三家的指望不上，便看向罗娟，“你说说，什么叫‘要不了多久就能看着了’？他这是心里有人了？”
张琰的性子一向难猜，这一点府上都是晓得的。
罗娟当然也不懂，但老夫人话都抛给她了，就是硬着头皮也得接，于是她眼珠子转了转，忽地轻笑：“阿姑，说不定是大郎开窍了，好事将近呢。”
老夫人茫然地望着大门处，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确如张琰所言，她没能思索多久，次日一早，英国公的大门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叩响，宫中来的内侍乌泱泱地进了满院，最前头的年轻宦官手中捧着一张明黄绢帛，惊动了阖府上下的一干人等。
“圣旨到——”
中气十足的一声，随即，两道尖细的嗓音分别在两地，近乎同时响起。
“朕闻古之婚娶，所以正人伦而承宗祀也。”
“咨尔英国公世子、中书侍郎、上护军张琰，器宇宏深，风猷峻整。台阁宣劳，早著忠勤之绩；旌旗翊戴，式彰韬略之才……”
一边，英国公府上下开中门，设香案，着礼服跪迎。
张琰搀扶着老国公，携老夫人跪在队伍的最前头，垂首俯耳，默然地听着诏书上的字句。
身后众人心思各异。
“……咨尔尚书令薛公之嫡女，秉性柔嘉，夙娴礼训；出言有章，动容合则。今特以英国公世子、中书侍郎、上护军张琰配尔，俾其夫妇同心，共承家事。仍命所司备礼，送尔归第。尔其敬之，毋忝朕命……”
另一边，遣下人送走宦官后的薛府面面相觑，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薛令娥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圣旨，神情懵懂，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而她那傻子阿耶在薛夫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起来，年纪大跪了太久，身子晃了晃，甚至左脚险些绊了右脚，心酸样让人瞧了都无奈。
偏偏都这样了，人还有一颗不服老的心。
“夫人。沅娘。”
薛大人回头，眼神沉定，郑重其事地看着娘俩。
对上他这样的目光，崔素婉隐隐有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她是因为猜到了什么，不太想吭声，薛令娥则是还处于一个蒙圈的状态，没回过神来。
薛光嗣撩袍，负手而立，看到女儿的模样，尤其是她手里的圣旨，更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你们就放下心来，好好在家中等着，为夫这就进宫面圣，哪怕是一头撞死在太极宫的柱子上，也一定要叫那龙椅上的臭小子收回成命！”
说罢，就风风火火地出发了。
身后没来得及散干净的下人缩了缩脖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天威赫赫，能由他这样浑叫吗？
崔素婉简直要被他气出心病了。
“薛光嗣！”
“你给我站住。”
薛大人尚未迈出院门，被吼得僵在原地。
崔素婉看看他，又看了看女儿，分身乏术，最后拍了拍薛令娥的手，安抚道：“沅娘听话，莫要学你这不成器的阿耶，先回清兰院去，阿娘随后就到。”
薛令娥拿着那一纸烫手的山芋，这会儿回神了，看出来她娘大有要收拾阿耶的架势，偷偷在背后给了薛大人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听话先走了。
接收到女儿眼神的薛光嗣备感欣慰。
同时心中对这李暠和张琰更是恨得牙痒痒。
混蛋兄弟，还我闺女！
也不知道两人动没动手，总之等崔素婉来到清兰院时，薛令娥已经将凌乱的心情整理地差不多了。
她正在发呆。
崔素婉见到的画面就是少女双肘支在窗沿，两手轻轻托着腮，目光却是看向案上摊开的圣旨，眼神空空落落，全然失了往日的灵动。
窗外小院，半数花叶近落。
薛夫人看得心下一紧，暗想刚刚只顾得上管那个老的，忽略了这个小的。
才十七的大家闺秀，平常被他们夫妻放在手心里宠惯了，这突然有朝一日下了圣旨，被莫名其妙地指婚，不论如何心中也定是忐忑不安的。
都怪老的太闹腾！
这才让她险些没有察觉到女儿的情绪。
崔素婉又把薛光嗣在暗骂了一遍，打量着女儿失魂落魄的神情，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柔地问道：“沅娘在想什么？”
薛令娥一直盯着圣旨呢，她这一出声，才注意到有人来。
瞧清是薛夫人，她立马搂住她的腰肢，往人怀里蹭了蹭，模样乖巧得不行。
崔素婉心都要化了，准备听听她要说什么，不管是因为要出嫁害怕，还是不满意那个张琰，只要她说，她都一定想办法给她解决。
就算真不想嫁也可以！
大不了让她爹撞柱子去。
她做足了准备，薛令娥从她怀里钻出，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来，半点不知道她娘在想什么，只是十分正经地指了指圣旨，那处正是她盯了半天的位置。
“阿娘，陛下写错字了。”她眼睛亮亮的，像是发现了天大的秘密。
崔素婉：“……”
她真的要被这一老一小闹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