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余暖(3)
2009年,《焚城》,拿了冠军。
盛莳演导双冕,风头无两。
风粹杯的舞台上,男主持温和浑厚的声音恭喜着恒升一中,恭喜着葆光社。
我想起来了——“葆光”这个名字还是盛莳起的。
在此之前,它一直都叫“恒升一中话剧社”。
自从盛莳干了社长之后,就起了这个名字。
注焉而不满,酌焉而不竭,而不知其所由来,此之谓葆光。
这是庄子说的一句话,我记得当时盛莳定好名字微信发给我的时候,后面还缀了八个字解释:
“潜藏不露,含而不发。”
彼时我看了之后满心惊讶,毕竟盛莳这个人,全然是照着这句话往反了长的。
看来她对她的锋芒,并非完全不知。
社长这个位置,原本是康衢的。
他是那一批前往瞬泽训练的、称得上是最优秀的学子。然而那个孩子,基本功虽扎实,但在领导力的层面,还是欠缺许多,这也与他父亲的教导有些干系。
康老师受父亲所托对我多有照料,他是一个温润的性子,处事得宜但没有多少棱角,属于那类学生不交作业也不会发一句火的老师,极善藏锋,在教育上也相对保守,平生做过的最有魄力的事便是大学毕业那一年回到恒升,与教科院签下“二十年”的军令状,并如期做到了。
康衢同他哥哥康律还不一样,康律小时候他父亲忙工作,天天在排练厅。
而康衢小时候,他就是他父亲的工作,由康老师一手教养起来的孩子,性子也软,慑不住整个话剧社。
而盛莳可以。
我知道她可以。
让盛莳做我的社长,我没有很犹疑。
锋芒可以收敛,但不能消弭。
盛莳是一块质地上乘、有些棱角的玉,我要教会她的,是如何让自己的棱角愈发圆润,而非自甘蒙尘。
高二的一年,我不仅磨她在舞台上的功夫,也磨她在舞台下的性子、在人际场上的原则。她那样的孩子,聪明,本身又有敛锋的诉求,一年的时间,足以她成长许多。
我给她取了一个字,叫朝徹。
依旧是庄子的,“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徹;朝徹,而后能见独。”
我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取字是有些讲究的。
像我父亲,他们剧派就有着一套自己的名字系统。
我父亲是“山”字辈——这指的是部首,故字岁聿;
再如师叔重湖,字巘(yǎn)嘉,与她的名同出柳永的“重湖叠巘清嘉”一诗。
到了我这一辈,便是“木”字,如我字枕书,胥竹师兄字檐云。
盛莳是我的学生,虽与传统师门中的师徒关系有些出入,但她到底唤我一声“老师”,这样算就是赶上“日”这一辈。
“朝”在古语中与“昭”相通,俱从日,我斟酌许久,定下了“朝徹”一字。
朝阳初升,明澈通透。
这是我对她的期许。
我相信她,不负我的期许。
然而事实却是,她的慢慢变好,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她骨子里那团不肯销匿的火,仍然在她的眼睛里烧着。
只是之前有一抹更亮的光盖住了它,我不曾发觉。
锋芒毕露,过刚易折。
我怕了。
真的怕了。
所以,我同当年我的母亲一样,“疯“了。
2009年风粹杯,恒升一中葆光社盛朝徹,演导双项最佳获得者,落榜华夏研院。
我至今都记得,那一年,我站在台上宣布最终华夏研院的保送名单时,全场的愕然。
每届的风粹杯,冠亚季军是有相对应的报送与降分的名额的——都只针对于华夏研院。
华夏研院,全名华夏戏剧艺术研究院,是一个大学,也是一个机构。
那个地方,是国内所有艺术生的顶级殿堂。
进入华夏研院的途径,只有风粹杯。
我把盛莳的路,亲手掐断了。
她作为剧社骨干力量,《焚城》的一手操刀者——三个保送名额,九个降分名额,愣是一个也没到她头上。
现场的记者蜂拥而上,将台上的我团团包围,话筒对着我,语气急促地问着问题。
不怪他们急躁与冒昧。
他们该问的。
我该给盛莳一个解释。
然而我给不了。
我隔着人群的空隙与在恒升一中区域候场的盛莳遥遥对视,她神色平静,看向我的眼神无悲无喜。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没有嘶吼着冲上来朝我要说法,只有那凉然一瞥,与嘴角微微上扬的幅度。
她走了上来。
拨开了人群。
就着一位记者递过来的话筒,她说:
“这是在这次比赛之前我就与岑老师商量好的,我有自己的规划,很多事情体验过就足够了,没有必要必须一辈子都坚持走下去。
“我希望自己的生活可以更多彩、更丰富,不拘于话剧这一片小天空里,不把人生的路走窄。”
寥寥几语,矛头从我身上转移。
我从一个武断剥夺学生升学资格的强权教师,变成了一个尊重学生意愿与想法的引导者。
是盛莳护住了我。
我保住了我的名誉,我的职业,它们完完整整。
而我,永远地失去了盛莳。
我最欣赏的、也是最对不住的学生。
盛莳退了话剧社。
她也回不去竞赛班了。
竞赛班再有三个月,就要举行国赛了。
而她,连省赛都没有参加。
她只能安安生生地按照学校安排进了理科的卓越班,安安生生地参加高考。
2010年,洛筠参加风粹杯,获得个人奖项编导两项最佳,为风粹杯的历史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在人们因为洛筠与盛莳两个人谁当选“风粹杯历届十佳人物”争执不断时,盛莳拿着清华大学核物理系的录取通知书,在恒升一中10届毕业典礼上作为优秀学子代表发言致辞。
当晚,我在排练厅的办公室里加班到八点,临走前去前厅检查电器是否关全,却看见了盛莳立在舞台的中央,一动不动。
就她一个人,周围黑漆漆的,没有开灯,只有舞台上方开了一盏微弱的黄灯,笼着她瘦削笔直的身体。
她张了张嘴,出了声,语调轻缓而微弱,我听不清。
我没有试图上前去辨认她究竟说了什么,更没想过要去打断她问她在此处做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