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 对峙

沙土被脚掌踩实的闷响、粗重的呼吸、还有某种金属器具磕碰的叮当声，渔网上的铅坠，铁钩，或者别的什么，铺天盖地朝顾星砸来。

顾星闪身躲过。

转过头，看见七八个渔民从她身后围了过来，手里攥着渔网、麻绳、一截随手抄起来的船桨。

他们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截然不同，有一种杀过人的狠劲。

“你不能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老渔民手里攥着一卷粗麻绳。

“你们想把我捆起来？”虽是疑问，可语气却是笃定的。

“不是捆，”另一个年轻的从侧面绕上来，手里捏着一截铁钩，钩尖磨得发亮，“是留你住几天，下一次祭海在半个月后，你正好……”

他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了，顾星的手快得像一道影子，黑棍从后背抽出来的时候几乎看不清动作，棍尖横着扫出去，留了几分力，精准地敲在那年轻人握铁钩的手腕上。铁钩脱手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弹了两下，年轻人捂着手腕后退三步，脸白了一瞬又涨红起来，随即哀嚎了起来。

顾星心想，早说你们不是好人啊，早说能省她多少事。

顾星拿着棍子在人群之中转了一圈，众人皆抱着手臂哀嚎，她往前迈了一步，那群人捂着手臂跟着后退一步。

“我再问一遍，”顾星转悠着棍子，“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

“说不说？”

“说说说，我们说，我们说……”顾星的棍子一动，他们的手就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渔民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腰弯得比其他人都厉害，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的他走到最前面，在顾星面前站定了，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声音干涩而缓，“那个符号，是前朝的东西，”老渔民说，“前朝的时候，这海边上还有一座府城，比现在的府城大得多，城墙高两丈，城里有千户人家，街市繁华，商船往来不断，那座城用的就是那个符号做城徽，官府公文上盖的印、钱币上铸的纹、城门上的铁标，全是那个鱼样的东西。”

“后来前朝末年的时候，海水涨了，涨得很突然，潮水越过了堤顶灌进了城里，一夜之间整座府城被淹了。”老渔民的声音更低了，“里面的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淹死了，整座城沉到了海底，再也没浮上来过，我们有时候出海打渔，网会拖上来一些东西，带着那个符号的铜钱、碎瓦片、被水泡烂了的木雕，没人敢留着，全扔回海里了。”

他说完之后人群彻底安静了，顾星站在他们面前，“那座城沉下去之后，”顾星开口，“你们才开始祭海的？”

老渔民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城沉了之后那些年，海上总不太平，翻船、死人、鱼也打不着，后来有人说，那座城里的人死得太多了，怨气散不掉，得送人下去陪着他们才能平息，就有人开始往海里送东西，先是牛羊，后来是猪，再后来是”他没有把话说完。

顾星一人又给了几下，骑马离开了。

瞧见她离开，渔村里的人舒了一口气，紧接着，哀嚎声四起。

顾星走了半日，在官道旁一处镇子把马寄存了，交了三天的草料钱，又买了些干粮和火折子揣在怀里。

她没有走大路，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的小径折返，绕过渔村正面的沙滩，从北侧的山丘背面翻了过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站在了鲛尾湾边缘的高地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片灰白色的屋顶和海草覆盖的屋檐。

村子表面一切如常，炊烟升着，有人在屋前走动，可她有一种清楚的直觉，这些人此刻的平静是因为她走了，他们认为她离开了。

她沿着高地边缘往下摸了一段，找了一处矮灌木丛隐蔽好身形，观察了一个多时辰，她看见有两个人从村东头的屋子里抬出一只麻袋，沉甸甸的，袋口扎紧，形状不像鱼，他们抬到沙滩上放了一会儿又抬回去了。

她等到天全黑了才动。

村子里的灯火熄灭得很早，亥时刚过就只剩一两扇窗还透着暗黄的油灯光，顾星贴着墙根和阴影走在村子外围，绕开了她白天走过的那条主路。

她之前进过的屋子就不进了，她去找那些门锁着、窗闭着、堆着杂物或柴火的角落，结果，什么都没发现。

她转而往村外走，沙滩背后有一片长满矮灌木的小丘，白天的时候她瞥见过几眼，但当时她的心思全都在海里，没想着看看岸上。

此刻她站在丘脚下，发现在灌木丛的掩蔽下有一道不明显的、被踩出来的窄路，路面上长着的草颜色比周围的浅，像是反复被人踩过又长出来的新茬。

顾星顺着那条窄路走上去，灌木枝在她腿侧刮蹭，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窄路拐了一个弯，在几块大石头的背后，露出了一个洞口。

洞口不大，但里面是干的，壁上有人工凿过的痕迹，顾星弯腰钻进去的时候，鼻尖先闻到了一种味道，铁锈、霉湿、还有一丝极淡的、像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腥甜。

顾星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照亮洞内的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地面堆积的东西上，一堆一堆的衣物，叠得不算整齐，有粗布衫，也有绸缎料子的，有的还沾着干透的深褐色痕迹，大片大片的，旁边散落着几双鞋，有草鞋，也有做工精细的皮靴，靴帮内侧绣着暗纹，还有钱袋、荷包、只不过里面早就空了，罕见的，顾星还在最深处挖出一枚印章。

顾星握着一件血衣站了起来，然后转身出了洞，夜风灌进领口，吹得她心里那点温度彻底凉透了。

她沿着原路走回村子，没有藏掖脚步，夜风里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沙地上格外清晰。

她挨家挨户地敲了门。

那扇最先打开的是胡渔头的，老汉披着一件破袄站在门口，看见她的时候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翕动着一句话都没说出来，随后其他的门也陆续开了，有人点起了油灯，有人攥着门框的手在微微发抖，有人站在门后阴影里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