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金香妹气喘吁吁地赶到胡家沟大队时,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虽已入秋,但秋老虎毒辣,路边的草都晒得打蔫,她顾不得胡全运家的人是不是在睡觉,把大门拍得砰砰作响。
“大妹,大妹,娘来看你了。”
胡家院子不大,三间土坯房围着一块晒坝。正房东屋是胡家老两口住,东厢是胡家大哥一家住,西厢住的胡全运和赵大妹。
院子的角落搭了个鸡窝,几只鸡被拍门声惊得翅膀扑棱棱乱扇,还咯咯咯地叫着。
睡得正香的胡全运翻了个身,咕哝道:“你娘又来了,你快让她别拍了,我学了一晚的车,困着呢。”
他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昨晚跟着县政府的司机学车,从天黑学到后半夜,来回跑了二十多里地,累着呢。
赵大妹嫁过来没多久,就跟胡全运说公社十一月会来个万人大厂招工。还说,他肯定会被选中,但为了选择更有前途的职位,他最好先学会开车。
听到这话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新娶的媳妇脑子有病。
公社陈书记通过解放军的干部跟个厂子联系上的消息,胡家沟大队的人都知道。山坳大队那个被土匪劫走的向云,已经去那厂子上班了。胡全运也想过,等那边厂里真来公社招人,他肯定是要去试试的。
学开车——说出来不怕笑话,他见过车的次数,一个巴掌都数不完。
可是赵大妹真找到了县政府的司机。那司机姓刘,四十来岁,老家是胡家沟隔壁槐树坳的,论起来跟胡家还沾着点远亲。赵大妹提着两斤红糖上了刘家的门,一口一个“表叔”叫得热络,硬是把这事说成了。
胡全运跟着刘师傅学了半个月。白天在家睡觉,晚上出门学车,人都快熬成夜猫子了。胡家老两口起初不乐意,说新媳妇进门没几天就折腾男人,像什么话。赵大妹也不争辩,每天照样早起做饭、喂鸡、扫院子,把婆婆的针线活也接过来做了,一句怨言没有。
婆婆嘴上不说,心里那点不满也就慢慢散了。
赵大妹自然知道自家男人现在有多累,想着她未来在201厂里的美好生活,她轻声应道:“知道了,你睡,我这就带我娘出去说话。”
她悄声出了门。院子里静悄悄的——公公婆婆的屋里没动静,大哥两口子出工去了,小姑子也不在家。门外的拍门声越发大,她几步跑出去,拉开了院门。
等不及金香妹说话,她又将门给合上,拉着金香妹去了不远处的一棵槐树的树荫下说话。
“嘿,老娘我上门来,你竟然连口水都不给我喝。”金香妹很不满意赵大妹的举动,奈何甩了几下也没甩开赵大妹拉着她胳膊的手。
“家里人都在睡觉呢,”赵大妹才不管金香妹说什么,“娘,你来找我,何事?”
胡家给了赵家80元和两头猪做聘礼,她出嫁的时候,爹娘只给了5元作为嫁妆。再想起上一世她被土匪劫走后爹娘的反应,她早就心寒。之所以现在还哄着金香妹,也只是为了稳住她,让她去公社打探消息。
“唉,你是不知道!”金香妹想起今天在陈书记办公室外听到的消息,一脸愤愤:“向云去了厂里混出名堂来了。公社陈书记说什么野什么金的部门点名要她。”
赵大妹:“娘说的什么部门?怕不是听错了吧。”
脑子里使劲回忆上辈子这会儿的事。可她当时在土匪窝,知道的消息全是土匪说给她听或者偷听到的——土匪们喝多了吹牛,说县里哪个厂子好,说公社哪个干部怕谁,说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但冶金部,她上辈子确实没听过。
或许有遗漏?
“我怎么可能会听错,我耳朵灵着呢。”金香妹对自己的耳朵很有信心,“陈书记就是这么说的,野金步,那个什么步还要让她接个重要任务,还要政审。她一个土匪婆子,就该过不了政审。”
赵大妹心下一紧,重生一世,“土匪婆子”这几个字,听到依然感觉像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疼!
但她面上却没表露出半分来,“那除了这个消息,还有别的吗?比如什么时候来招工?”
金香妹摇头,“山坳大队的队长也问了,陈书记没说具体时间。”
赵大妹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到金香妹手里,“娘,你拿着。多去公社转转,有消息就来告诉我。”
金香妹接了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放心,娘肯定给你盯着。”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问,“大妹,你说,我要不要去公社闹一闹,在土匪窝待了三天、早已不是清白妹儿,政审怎么能过呢?”
“娘。”赵大妹打断她,“公社刚给她做完政审,你这时候去说,不是往枪口上撞?”
金香妹想了想,缩了缩脖子。“那就算了。”
“还有,”赵大妹盯着金香妹的眼睛,“娘,你回去跟我爹说一声,十一月招工的事,让他也上上心。二栓腿不好,要是能进厂,哪怕干个轻省活,也比在家种地强。”
提到赵二栓,金香妹脸上那点笑立刻没了,叹了口气:“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二栓的事,我比谁都急。”
赵大妹看着金香妹走远,才慢慢走回院子,进了屋。
胡全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你娘来干啥?”
“没什么。说十一月可能来招工。你好好学车,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知道了知道了。”胡全运咕哝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赵大妹躺回床上,睁着眼盯着房梁。
向云,你在201厂混得好,但我赵大妹也不差。十一月招工,是胡全运的机会,也是她的机会。只要胡全运进了厂,她就能跟着去。到了厂里,她有的是办法站稳脚跟。
上一世她没男人靠,这一世……她靠自己也靠男人。
翻了个身,她闭上眼。
*
201厂的土坯小屋里,向云继续听着柴油发电机的声音。
华丰声和蒋方正轮番上阵,让柴油机出各种“状况”——轴瓦松动、正时齿轮磨损、气门间隙过大、水泵轴承缺油、排气管放炮。
每一种声音,向云都听了不下二十遍。
听到后来,她耳朵里嗡嗡的,连华丰声说话的声音都像隔了一层棉花。就在她觉得继续听下去耳朵都要长茧时,华师傅不再让她在土坯房里听了,而是让她去人来人往的主干道上听。
主干道是从厂区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