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第 30 章
第二十八章《白雪》
六月十二号,清晨。
她在高铁上睡了一觉。醒来过了肇庆,再过梧州,到南宁东站,十一点四十。
窗外的山慢慢变了样。珠三角那种矮矮的丘陵,换成一座一座孤零零的喀斯特,戳在天底下。六月,绿得狠。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
广西的山,像一笼刚出屉的馒头。
她把那张存了。
出站那一刻,湿热的空气扑过来,比广州还闷。她解开拉链,南宁六月的天不是广州那种湿,是一种要把人蒸出油来的烘。
她第一次来南宁。
她掏出手机查了查,广西体育中心离南宁东站十八公里,打车三十分钟。
出租车司机一路跟她搭话。
"妹,你广州来的?"
"是。"
"去体育中心?"
"嗯。"
"今晚那边有演唱会。"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
她笑了。
司机又说:"你们这种也挺厉害的。"
"哪种?"
"就是,"他想了想,"跑那么远。"
十二号,下午一点半,场馆附近。
她在朝阳路找了一间粉店,门口红漆描着三个字:老友粉。
店里三张桌。老板娘五十出头,短袖,黑围裙。
她:"老友粉,加个蛋。"
老板娘:"辣不辣?"
她:"微辣。"
老板娘:"那我给你放少点。酸笋多放,酸笋不辣。"
她坐下。老板娘转身去煮。锅铲磕在铁锅上,哐的一声。粉下锅,酸笋下,豆豉下,辣椒下,汤滚。
酸笋的味道先飘过来。酸。她闻得出酸。辣不辣,分不出来。
一大海碗端上来。汤是红的,粉是圆的。
她夹了一筷。
酸。笋是酸的,豆豉是咸的。辣是后知后觉的,嘴里先麻一下,鼻尖跟着冒汗。
她又夹了一筷。这回吃出粉的口感。滑,韧。酸笋咬下去脆,豆豉咬着香。
她喝了口汤,辣到眯了一下眼。
老板娘端过来一小碗。白的,半透明,凉的。
"槐花粉,解辣,送你。"
她舀了一勺。
凉,滑,甜得很淡,甜完留一点植物的清苦。
"六月天吃这个好。"老板娘说,"火气下去得快。我从小吃到大。"
她抬头看墙上。一张手写菜单,红纸,毛笔字:老友粉、生榨米粉、八仙粉、卷筒粉、粉饺。
"生榨米粉,是什么?"
"蒲庙的。"老板娘说,"米浆放一晚上,发一点酸。闻着酸,吃起来香。"
"那我这碗呢。"
"都点了还问。"老板娘摆手,"下回来吃生榨。"
她笑。
下午两点,她走到场馆外面。
六月的南宁,下午两点,太阳晒得地砖烫脚。她走了十几米,拐进路边的树荫。
树荫底下站着个女的。二十七八,短头发,怀里抱着个帆布袋。看见她肩上那个相机包,抬手挥了一下。
"梨花带雨?"
"是。"
"我是小陆。"女的把袋子换了只手,"广州那个让我带东西给你的,我等了二十分钟了,还以为你放我飞机。"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
小陆鞋边上全是灰,一看就站了好一阵。
她从包里拿出那个纸袋。里面是广州站剩下的物料:十二张小卡,一叠贴纸,一张手幅。站子里的姐妹托她捎给南宁做物料的人。
小陆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愣住。
"这个……"
"去年广州的。"
"我知道是去年广州的!"小陆嗓门一下大了,"我求这张求了半年。"
她笑了。
小陆把东西塞进帆布袋,又从自己袋里掏出一叠出来。
"这是我做的,你先挑。"
手幅,贴纸,还有一套小卡,印的是他历年的造型。纸不算厚,裁得整齐,边上都过了圆角。
"你自己印的?"
"嗯。我做设计的,公司那台机,晚上没人用。"小陆说,"成本价出的,一份十五,收回来够我再印下一场。"
她拿了一套。
"多少钱?"
"给什么钱。"小陆摆手,"你都给我带东西过来了。"
太阳往西斜了一点。树荫移了半尺,两个人都跟着挪了半步。
"你票呢?"小陆忽然问。
"我没票。"
她从钱包的夹层里抽出那张卡。白的,黑字,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
"这个。"
小陆接过去看。"YG ENTERTAINMENT……"她念了一半抬头,"真的假的。"
"真的。"
"一年有效。"她说。
小陆把卡还给她,看了她三秒。
"行。"小陆说,"那你去媒体通道那边试试。我在内场,看台第三排,自己买的,四百八。"
"好。"
她笑了一下。
小陆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
"走。趁你还没进去,带你去吃点东西。"
"现在?"
"现在。"小陆说,"你一进去就出不来了。冰泉豆腐花,旧铁桥那边。你们广州没有。"
下午三点。旧铁桥底下,冰泉豆腐花。
路上过一个摊子。玻璃柜,一格一格。芒果、萝卜、木瓜、黄瓜、包菜、荞头。都泡着,颜色都亮。
小陆停住。
"酸野吃过没?"
她摇头。
小陆转头:"阿姨,来一份。"
摊主是个阿姨,戴着手套,抓,切,装盒,一气呵成。
"辣椒盐?"
"要。"小陆说。
阿姨撒了一把红色的粉进去,抖两下,盖上盖子,插一根牙签。
小陆把盒子递给她。
她叉了一块芒果。
酸,甜,咸。咽下去之后,才有一点辣,慢慢爬上来。
"南宁的六月,"小陆说,"没有酸野过不去。真的,不是讲给你听的。"
她又叉了一块,这回是萝卜,脆的。
小陆带她穿过朝阳路的骑楼底,拐进中山路尾。一间老字号,门口一块旧木匾:老牌冰泉豆腐花,民国时候开的,九十年。
店里木桌木椅,桌面磨得发亮。一对老夫妇守店,阿婆坐收银台,阿公坐灶台。
阿公:"甜豆腐花还是咸的?"
小陆:"甜的,姜汁那种。"她指了指她,"广州的,吃不惯咸的。"
她:"我试一点。"
阿公端上来两碗。白的豆腐花,浇了糖姜汁,撒几粒花生碎。
她挖了一勺。
嫩。
比她吃过的都嫩。筷子一挑就裂,糖姜汁慢慢浸下去,花生碎咬着香。
她:"阿公,这个,"
"我爷爷那代传下来的。"阿公说,"九十年,水没换过,井水。"
她看见店角有一口井,盖着木盖。
她拍了那张井。
小陆看她:"你连井都拍。"
"九十年。"她说。
小陆:"你拍的东西,全都发出去?"
"这张不发。"她说,"这张我自留。"
"你自留多不多?"
"多。"她说,"九张。不,十张,有张没拍的。"
小陆没听懂,也没追问。
下午四点半,她入场。
她一个人走媒体通道。门口排着一溜长枪短炮,摄影背心,记者证,三脚架收在包侧。
安保拿她的机器看:"开机。"
她开了机,按了两下快门,摘了镜头盖给他看。
"镜头多长?"
"两百。"
"两百……"安保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坐哪?"
"八排十二。"
他低头对了一下名单。"进去别开闪光啊,开了我这边要挨骂。"
"知道。"
机检,白卡扫码,牌子挂脖子上。牌子贴着胸口,凉的。
进了馆,空调冷。外头三十五度,里头像冰箱。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拉链拉上。
八排十二号,媒体席第一排。
前面一道隔离带,再前面就是空地。她到舞台的距离,二十米上下。比上海那次近。
左边是央视的摄像大哥,机器扛在肩上,镜头比她头还大。右边一个本地都市报的小姑娘,工牌上写着"南国早报",第一次跑演唱会,一直左右看。
斜后方一个女的,三十来岁,短发,5D3 挂 100-400。看见她挂的机器,多看了两眼。
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开机身,装镜头,卡口一转,咔嗒。
擦镜片。气吹吹了一遍,镜头布再走一遍。
两块电池,三张卡。机身里那张是昨天晚上格式化的。
调参数。
白平衡手动,馆里的灯是冷的,她压到四千二,先试一张空场。
屏幕上一片暗蓝,她把快门再抬一档。
手机震了一下,小陆发来的。
"我看台第三排,中间偏右。你拍到了就把相机举一下,我看得见。"
她没回。
她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舞台试焦。合焦那一声"嘀",很轻。
视野里,淡蓝色的字浮了一下。
【叮。】
【签到地点:广西体育中心。】
【连续签到:359 天。】
【特殊地点:与权志龙相关地点。】
【明日可签到次数:1。】
她眨了下眼,字散了。
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也是拍图的啊?"
"嗯。"
"我第一次拍演唱会,我用哪个档啊?"
"快门优先,先保速度。"
"不用画质吗?"
"回去再调。"
小姑娘哦了两声,低头去拨转盘。过一会儿又凑过来:"姐姐你是哪个媒体的?"
"站子。"
"什么站子?"
她没答。小姑娘也识趣,缩回去了。
六点二十,观众开始进场。
人一层一层往下灌。应援棒亮起来,暖黄,一小片一小片,慢慢连成一片。有人举皇冠灯,有人举牌子,牌子上写着南宁。
她看了一眼表。
六点五十,馆里坐满了。
灯还亮着。全场在喊,喊得乱,喊得没有节奏。喊到一半自己乱了,笑成一团,再喊。
她把相机搁在腿上,等着。
六点五十五。
灯灭了。
那一秒,全场尖叫先起来了,不是看见什么才喊,是灯一黑就喊。一万多个人,喊得她耳膜发麻。
大屏幕上开始放 VCR。去年巡演的片段,一站一站切过去。广州,北京,上海,深圳。
七点整。
前奏砸下来。
Fantastic Baby。
光从舞台上炸开,白色的,追着他一个人。他从侧台跳出来,全场掀了顶。
她举起相机。
第一张,快门慢了半拍,人已经落回地面。
第二张,追焦没咬住,咬到他身后的灯架上,脸是虚的。
第三张,前排有人举手机,挡了半秒。
她放下相机,吸了口气。
第一首,手是生的。这个她知道。每一场第一首都这样,跟紧张没关系,是手还没跟上鼓点。
她甩了甩手腕,重新举起来。
不看屏幕,不看参数,只看他的肩膀。
肩膀一沉,鼓点就落。
她跟着那个"沉"按下去。
一张,两张,三张。
咔咔咔,连成一串。
回放第一张:跳到最高点,衣服鼓起来,头发甩开,脸是清楚的。
行了。
第二首 Bang Bang Bang。
她已经不慌了。肩膀松下来,手肘夹住,呼吸压着,快门跟鼓点咬得死死的。
左边央视大哥扭头看了她一眼,看的是她屏幕。
"你这构图有点东西。"
"谢谢老师。"
连炸三首快歌。场馆地板一直在抖,抖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她把相机死死抵住,肘顶在膝盖上。
三首下来,她手心全是汗。
换歌的间隙,她甩手。旁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凑过来:"姐姐,你拍了多少张?"
"没数。"
"我拍了两百张,能用的三张。"
"正常。"
"啊?"
"能用的三张就够了。"
慢歌。
灯收了,全场暗下来。几万根应援棒同时亮起,黄色的光一片一片漫开,从她这个角落望出去,一直铺到舞台边上。
他站在光里,唱一首很慢的歌。
万人合唱。声音盖过伴奏,铺天盖地,却静得不像话。
她举起来,拍了两张。
放下。
听完。
这是她去年在杭州学会的。慢歌不是用来拍的,是用来听的。她放下相机的时候,右边的小姑娘在哭。没出声,眼泪一直往下掉,手还在举着应援棒。
她看了一眼,没说话。
谁都有第一次。
七点二十,游戏环节。
主持人从侧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喊了半天。翻译在旁边传话。
粉丝上台。抽了五个人,五个人排成一排,站在他旁边。
你画我猜。
画板支起来,他拿笔。
主持人说:"画一个,南宁最好吃的东西。"
他低头画。全场看着大屏幕上的那块画板。
他画了一个碗。碗里几条弯弯曲曲的线。碗上面一个圆。
台下开始喊。
"螺蛳粉!"
"粉饺!"
"八仙粉!"
他摇头,摇头,摇头。
他又补了两笔,碗旁边加了一小堆,小小的,碎碎的。
全场沉默了半秒。
"酸笋,!"有人喊。
他点头,笑得眼睛都没了。
老友粉。
全场炸了。南宁人疯了,台上那五个粉丝扑上去抱他,主持人笑得话筒都掉了。
她中午刚吃过那碗。
她笑得手一抖,快门按歪了。
回放:构图上他偏到右边,画板占了大半张脸。歪的。
她看了两秒,没删。
七点半,学方言。
主持人说,南宁话,你们教他一句。
台下喊成一片。翻译挑了一句:"多谢。"
他跟着念。
"多,谢,"
调是飘的,飘到一半自己都不知道飘哪去了。全场笑翻。
他不服,抢过话筒又来一遍。
"多谢!"
更飘。
台下有人教他:"多,谢,往下走,"
他学着往下走,走了个七扭八歪。这次全场笑得比刚才还凶。
他站在台上,自己也笑,笑得肩膀一耸一耸。
她举着相机,笑得取景框都在晃。
她按了。
回放:他拿着话筒,嘴还张着,眼睛弯成两道。
七点四十。
灯暗了一瞬。
就一瞬。
全场"哗"地一下站起来,不是看见什么才站,是灯一暗就知道要来了。
她没站,媒体席不许站。
她把相机举起来,眼睛贴上取景器。
侧台。
他走出来了。
白色蓬蓬裙。红色蝴蝶结,别在胸口。红色高跟鞋。金色假发垂到肩上。
场馆炸了。
尖叫,哨声,哭声,有人喊了一声"妈妈",喊完自己都笑了。有人一边哭一边拍旁边的人。前排的应援棒举成一片,晃得乱七八糟。
她听见左边央视大哥"嚯"了一声。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啊"了半声就卡住了,忘了按快门。
她举起相机。
她的手,稳。
系统标注在意识里铺开,一行一行,构图、曝光、对焦区域、快门时机。
她没看。
她走到今天,早就不看了。
他站到台中央。裙摆炸开,蝴蝶结在胸口,金发垂在肩上。
他抬了一下下巴。
笑了。
她对着正面,按了一张。
咔嚓。
光从顶上打下来。金发在光里,裙摆在风里鼓。脸是清楚的,笑是清楚的,蝴蝶结的红是正的。
回放。
她看了两秒。
拍到了。
正面的白雪公主。
左边央视大哥往她屏幕上扫了一眼。
"这个可以。"
"谢谢老师。"
她放下相机,掏出手机,给小陆发了一张原图。
小陆秒回。
"啊啊啊啊啊"
"我哭了"
"你出来我要看原图"
七点五十,又一首。
他还穿着那条裙子,金发还在。
唱到间奏,他忽然低了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就一下。
她的手指比脑子快,按了。
咔嚓。
回放:角度不对,光全反在金发上,白花花一片。裙摆只到腰际,手伸在胸前,脸埋进金发里。
废片。
她盯着看了两秒。
没删。
她存了。
八点十分。
他脱了那双红色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站在台上。
全场又开始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一下,把鞋举起来给台下看。
翻译在旁边传话。
他说他脚疼。说这条裙子比他想象的重。说南宁太热了,他出了一身的汗,妆可能已经花了。
台下喊:没事。
他说他没想到南宁这么多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舞台最前沿,蹲下来。
全场安静了一秒。
他抬起头,看着台下那一片黄色的光。
"我下次还来。"翻译把这句话传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全场炸了。
她没按快门。
她就这么举着相机,看着。
八点半。最后一首。
全场喊安可,喊了一分多钟,喊得她耳朵里全是回声。
他返场。还是那条裙子,还是那双赤脚。
Fantastic Baby。
前奏一起来,全场跟着蹦。地板从脚底往上震。
她把相机放下来了。
放在腿上。
她看着台上那个人,在满场的黄光里蹦,跳,转圈,金发甩来甩去,红蝴蝶结歪到一边。
她旁边的小姑娘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举着手机录。
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
他跳完落地,稳稳站住,朝台下笑。
八点五十。
他鞠了一躬。
很深。
鞠完直起腰,他站着没动,看了台下三秒。
灯亮了。
她收起相机。
右边南国早报的小姑娘还坐在那儿,眼睛红的,机器摊在腿上,忘了收。
"姐姐。"
"嗯。"
"我拍了两百多张。"小姑娘说,"回去不知道选哪张。"
"先睡一觉,明天再选。"
"明天就忘了今天是什么感觉了。"
她想了想。
"那就今晚选。"
场馆里的人还没散。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举着手机看回放,有人蹲在椅子边上起不来。
她把机器卸下来,镜头盖盖上,装进包里。
晚上九点,她出了场馆。
外头那阵雨已经下过了。地是湿的,空气是湿的,风一吹,凉。
小陆在出口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