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第 32 章
阮持深深望了她一眼,下一刻,却抬手递去。
乔宓上前就要接。纸张干净,捏在下面的手也愈显瘦颀。
她手就要碰到纸张,阮持手却倏然一撤。
乔宓一蹙眉,阮持淡声道:“发现一次便罢了,将这些东西收起来,以后别再画。”
说完又递过来,她一把夺来,道:“我知道了。”
乔宓心沉下来,将方才搁到案桌上的箱匣搬来,又看了看刚才那一沓纸,就要放进去。
她动作小心翼翼,阮持看在眼中,心绪丝毫没好转,他不知怎么,突然很不满她这举动,道:“搁着罢。”
阮持上前两步,走到书案边。乔宓如惊弓鸟作势又要护,然见人一瞥眼睛,似不屑看她任何东西。
她起身将纸叠在那沓纸的最上方。
她折腾,阮持自觉懒得瞧,便在书案旁边扫看起来。
书案长有一丈,乔宓在另一端,外头又是一阵风来,乱了头发,她一把拢了带到耳后,还没打开身前的箱子,身后阮持却又说话了。
“你这两日,也抄书么?”
乔宓一转身,拽了镇纸将纸张压于案角,再抬头,阮持已拿了一卷竹书在看,神色差得比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定睛一看,那卷竹册上头墨迹未干透,本是捆着红绳,是她近来闲来无事抄的。
阮持看着上头,字端正但少些骨架,前半段尚且能看,可后头不知是困了还是没耐心了,是两笔便停一笔的感觉,墨迹渗透下去,更丑了。
乔宓道:“打发时间而已,《左传》《礼记》胡乱写上一些,就当练字了。”
“你这倒是刻苦。”
阮持目不下移。
乔宓看出他神色稍霁,刚才那画的事便这样糊弄过去,她松了口气,遂笑着多说两句:“不苦的,您说过的功课不可荒废。所以现在搬回来不与您在一起住了,但这些东西总是要时常拿出来的,多学总是没什么错。”
“我在夸你么?”
乔宓唇角一僵,阮持眸底已压了两分讥讽的笑意,甩手搁了竹帛。
“……”
一炷香后,隔间两个小侍婢烘好了衣服,就要去禀告。而她们刚出来,云宁却从外头进来,冲她们一摆手。
两个婢女像农人扛萝卜般一停,后头那个险些撞上来。云宁立刻上前接衣服,最后两个小侍婢并立排开,疑惑看她。
云宁道:“你们下去吧,不需要你们了。郡主还有话与郎君说,我方才进去看过。”
两个小侍婢年岁不大,闻言面面相觑,有些扭捏。
云宁很不耐烦,一边眉毛挑得巨高,但也不想废话,一掏袖子直接扔出一袋钱,道:“下去罢下去罢,待会儿去青禾那儿再领些!”
两个小侍婢感恩戴德,喊了两声“姊姊”,云宁被哄得高兴,仍板着脸让她们散了。
外头又起了阵雪,云宁随即将东西搁在外殿架子上,自己也去了。
轻虚虚的雪拍在窗上,屋里头暖炉哄得人脸热。
屋里,阮持立于书案后,宽大的袖摆以窄绳束起,执笔在竹简上静静落字。
乔宓与人相隔不过一尺,坐在椅子上撑肘看他动作。
矛盾归矛盾,不理归不理,但阮持对字还是要求很高的,当年乔宓被他救回去时,十二岁的女孩子字迹不算潦草,但到底写得浮躁且丑,他便有些忍不住,私下给她请了人专门教她。
墨香飘飞,笔豪翻动,在空气里氤出一点清香。
乔宓并不觉得自己字丑,可阮持教她,她从来很敬服,便愈发聚精会神看着。
时间久了,她有些疲累,近来胡思乱想多,她没那么精神,即便不敢睡去,也只能强撑着,撑久了,脑袋便上下晃动起来。
这一动,余光瞥到阮持侧脸上。
男人的侧颜端正,轮廓朗而不硬,长睫下一双明眸,映着点点光映入视线,乔宓困倦里不由得一愣。
其实她知晓阮持这样的人,她这举动是失礼,如嵇玉所言,儒臣都是很避女子的,不似当朝的世家子一般浪荡。
但乔宓没退,她拿手偏挡了一下,没有避开,只瞥到他的鼻尖,黑珠转动,再往下看,便是薄唇、喉结、脖颈、以及被衣衽挡住的……
乔宓眼光立刻一停。
她近来心绪不佳,一半是王淇的缘故,那一半不明白,也看不清楚,眼下,却像有了两分答案。
他生得这样好看,她觉得大抵与他相处久了,眼下王淇没他这样的皮子,她才会不喜与那人接触罢。
但又觉得如果只是因此,好像那点东西并没被完全看透。
而神思飘忽间,阮持那边两笔之后,余光瞥到的人长久不动,遂转过头来,他这一转,女孩子正出着神,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直。
四目相对,乔宓立刻一垂目,心猛得跳了起来。阮持眉头蹙起,道:“你在干什么?”
乔宓不知如何回,全是被发觉的羞赧。
但她也不敢一直沉默,又把头抬起来。
这样瞅她,阮持没注意,那笔头便往下滴墨,乔宓搜肠刮肚想借口,见状如要淹死的人抓了个木筏,道:“笔头,要写毁了!”
一滴墨汁径自往下滴。阮持一抬手,指节接到那滴墨,将笔搁了,道:“该你写了。”
乔宓不敢大意,二人交换了个位置,乔宓执了笔,挑开毫头的碎毛,开始写。
换到方才她坐的地方,阮持并不坐下,立着,目光自然而然落到那张纸上。
乔宓动作谨慎,从前跟着大家学过字的,被他这样教还是头一遭。
她深吸一口气,书桌侧摆的是阮持方才的字,她手下是新的一张竹帛,一字一句谨慎落笔。
说来也是奇,本是自己抄过许多遍的,眼下不困不乏,阮持又在旁边看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越是这样,她便愈胡思乱想,方才的念头撞进脑子,乔宓愈忽略,越往心下搁,它们反一个劲往上钻。
愈发扰她。
于是她开始还是稳的,但提笔不到两下,在人注视下,她手一撇一划,那一笔直接飞出,字写歪了。
乔宓脑子一白,立刻去瞧人,哑声道:“我不是故意的。”
阮持极不明白,他写字平日三五个时辰也不算什么。况且他没教过她,眼下教了反倒不如不教的好。
他蹙眉道:“你很不用心思。”
乔宓认错道:“抱歉,我大概最近可能太累了。”
她感觉阮持一双眸子盯在她身上。
僵持半晌,阮持叹了口气,在她注视下,将那竹帛拿了,又拿了一卷新的给她换上,道:“重写,我瞧着你,你再多写两个字,我再去。”
乔宓望着新铺上来的竹简,又看他一眼。
阮持道:“怎么?”
乔宓摇摇头,再拿了笔蘸过。
其实她想问,他不是很忙吗?但这话有质问嫌疑,她没问出口。
这次,她不敢再生旁的心思,更聚精会神,也就没再出岔子。
过了片刻,半页竹帛快写完,她停下涮笔。
阮持瞧她半页写得很稳当,也渐入佳境,竹上字迹娟秀,乔宓就要继续写,可他却趁着这间隙,突然道:“停一下。”
乔宓惊了下,搁笔看他。
阮持一抬手,拿了她手下竹帛,将其丢到桌案下头那叠子废弃竹简堆上,后又取个新的搁在跟前,道:“重写。”
乔宓僵僵看他举动,讶异道:“为何?”
阮持道:“你字尚可,不过抄的这些东西不对。”
乔宓发懵,见他转过身,在一旁书架上翻腾一番。
少顷,阮持折返回来,将一卷书搁到案上。
乔宓还没看清上头,阮持便一掀,翻动几下,不知翻到哪一页,道:“抄这一篇。”
礼记,内则篇。
乔宓看清后呼吸顿时停滞,又看向阮持,有些不可思议。
“我为什么要抄这个?”
上头写「男不言内,女不言外。外内不共井,不共湢浴。内言不出,外言不入」。
阮持从前教她读的都是《左传》《春秋》这些男人看的东西,况且世家女从来不信女则女训,乔宓小时也没看过这些,太子妃总与她说这些是“混账话”。
阮持目无起伏,道:“总与外男来往,得让你知晓规矩。”
“……”
乔宓竟不知自己罪孽这样大,一个事翻来覆去,她饶是再听话,到此也很不悦了。
“您之前说过,我是不用抄这些的。”
她眼尾微垂,像敢怒不敢言,似用了很大气力才说这话。
可这般模样落在阮持眼中,没丝毫怜惜,反而更加滋生他心下那点念头。那点念头不是什么好的,落在此刻,他袖下的手一紧,一言不发,仅指节敲了敲案桌。
外头雪渐渐浓了,一片一片拍洒在墙壁,有几片落在枯草上头,凝出点点亮晶晶的冰珠。
屋内暖和,被隔绝出的一方安静空间。
乔宓不知他想什么,方才不认真他不悦,眼下写得认真他更不悦。
她缓缓写着一字不差,阮持目光在纸上停着,身旁人拥着件淡红色的袄子,身量纤纤,长毫在她手中挥动,渐渐地,竟扭曲起来。
眼前,缓缓浮现出山洞的境况,墨汁滴答,像极了当时的血意,一丝一丝的漫过他的视线。
阮持眸光疏散,倏然间,猛地一聚神,眼前是乔宓不明所以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