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煞气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王耀的智商有些问题，这个问题必定不是一朝一夕才发现的，而是从他出生开始，爬行、站立、说话等等都比别人晚的时候就能看得出来的，纵使吴芳百般不承认，但王耀是个心理年龄停留在五岁的智障儿是个事实。

在这样一个爱子如命的家庭最担心的问题是什么呢？会是担心王耀长大后能不能独立生存吗？会是担心王耀被别人说闲话吗？

常宁回忆着吴芳表现出来的种种，这样的家庭最怕的，是断了所谓的香火。

在一个村子里，谁家猪生了鸡死了不出半天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出八里地，家里出了个智障孩子必定是瞒不住的。而在这样的乡土社会中，基本都是村子里内部消化，这也就意味着王耀将来在王家村里是娶不到老婆的，再有钱也没用，没有人会愿意把女儿嫁给一个傻子。

那这该怎么办？王家的香火总不能断了？

所以他们选择了买一个。

往前倒推二十年，正是拐卖儿童最猖狂的时候，那时候想要买一个女孩简直再轻松不过。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吴芳对“王多姿”的死毫无悲伤，有的只是恼火和着急，一是急当年买她的水打水漂了，二是急她家宝贝大儿到手的老婆跑了。

这场荒谬的婚礼在王耀单纯的笑容中谢幕，紧接着众人眼前像是走马灯地闪过无数片段，最后停留在一家商场里。

刚过完生日的小女孩在商场和父母走散，一位和蔼的爷爷突然出现，说可以带她去找妈妈。

这位爷爷笑容满面，语气轻柔，还给小女孩买了棉花糖吃。小女孩没跟妈妈分开过，急得嚎啕大哭，一听此话便毫无防备地跟着老人走了。

她没想那么多，只以为乖乖地牵着爷爷走就能找到妈妈。

可是等小女孩再次睁眼，哪里还有什么商场的影子，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上，嘴里被塞了块抹布，手脚被麻绳捆紧，喊不得动不得。

小女孩这才意识到不对劲，她呜咽、她哭、她闹、她失声尖叫、她拼命蹬腿，换来的是一个无情的巴掌。

“别乱动，送你去享福知不知道？”原本和蔼可亲的爷爷此刻变得阴冷扭曲。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她被送进了王家村，一个叫吴芳的女人手里。

从此以后，她的名字变成了王多姿，母亲是家庭主妇吴芳，父亲是村里的瘸子，弟弟是个痴傻的。

画面又一闪，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眼前是漏水的天花板，冰凉的雨水滴落在额头上，经起阵阵寒颤。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说那个名字了吗？”妇女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如同恶魔低语，“既然不听话，那就我来帮你吧。”

脸蛋两侧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狠狠攥着，迫使女孩张开嘴，随后一道冰冷如蛇吐的信子倾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快到疼痛都是后知后觉的。

她的哭嚎、求救、痛苦、绝望......全都被埋在被雨水淹没的土地里。

但她还是活下来了。

画面又是快速地闪烁，最后停留在黄沙漫天的村口，“王家村”三个大字清晰而惊悚。

常宁被方才看到的画面震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眼前附上了一只带着体温的手掌。

“好了，没事了。”

亓晏温和的嗓音在右耳响起，一下将常宁拉回了现实，他无意识地眨了眨眼，眼睫毛扫过掌心，带起一阵瘙痒。

亓晏面色不变地收回手，“回神了？”

常宁脸上的那一小阵茫然已经消失殆尽，又恢复成平日里淡淡的模样，“嗯。”

小黑小白早在一出去便围在常瑾安身旁，这会人也已经回神了。

王多姿悬于王家村的石碑上头，那石碑上的字经过多年的风雨剥蚀本该颜色暗淡，但似乎被人重新描了一遍，“王家村”三个字同血一般红，甚至往下拉出几道哭痕。

原先放晴的天骤然被黑气覆盖，不留一点缝隙，王多姿的发丝被狂风掀起，露出半张森白的脸，她张了张嘴，先是发出几声枯木般的撕扯声，随后那张没有舌头的嘴里竟开始往外吐露音节，只不过太久没说话，音节听着有些别扭，勉强可以听得明白。

她说：“你们都已经看到了，请别拦我。”

常宁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有些事情自己猜是一回事，听别人说是一回事，亲眼所见又是另一回事。

在亲眼看过王多姿经历的一切后，他忽然说不出任何劝说的话，在这场悲痛的命运中，没人能替她原谅什么。

常瑾安本来抱着劝说王多姿回头是岸早日投胎的想法，但此时此刻，他只觉得自己说出的任何一个关于劝说的字眼都是一种自私。

一时间无人说话，两方人对峙着，亓晏率先打破沉默，开口就是两个字：“可以。”

在场的人皆是一愣，亓晏接着说：“但你要想清楚后果，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你要是把吴芳他们杀了，要下地狱的可就不止他们了。”

王多姿厉声喝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他们死！下地狱又如何？我活着的时候何尝不是在地狱？！”

她无数次望向木屋的那一小扇窗户，玻璃被泥沙覆了厚厚一层，飞过的鸟也只能看到模糊的残影，她不知该幸运自己命硬，还是该怨恨自己没死，反正从今往后，她再也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久而久之，她只记得自己叫王多姿。

这个令她作呕的名字。

王多姿垂眸看了看自己阴气逐渐消散的手，那缕残魂已经不愿意再借给她力量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再度开口：“我知道我打不过你们，我也不求将来有什么好下场，我只想要他们死。”

常宁抬头，双眼因狂风卷起的泥沙条件反射地眯了眯，他面色平静：“死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

王多姿顿了顿，又忽地苦笑：“那我能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你这么多年受的苦，只是让他们眼一闭就干脆利落地死了，是不是太简单了？”常宁接着说，“应该让他们活着的时候跪着赎罪，死了接着下地狱受尽你也受过的折磨，然后再投个畜生道，这样才配得上这群烂人。”

“而你，下辈子一定会投个好人家，这些事情不会是困住你的藤曼，你的人生不是只有这一次轮回，但那群烂人活到这就算到头了，何必为了他们蹉跎自己？”

常宁这一番洗脑说得顺畅自然，竟还真的让王多姿抬起的收有些许停顿。

亓晏就站在常宁身旁，侧目眼帘中是常宁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