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补券分柜,账短一万
三月初五,卯时。
户部在皇城东南,院子三进,第二进东厢是备案处。
承乾到的时候,门还没开。廊下站着两个人,一个抱册子,一个提灯。灯里的油快尽了,火苗贴着灯芯,一跳一跳。
“殿下。”抱册子的人躬身。
“你是?”
“备字处书吏,姓冯,冯敬先。”
冯敬先五十六岁,个子矮,背有点弯。他右手的指节粗,虎口处有一层黄皮,是常年握笔压出来的。他开门的时候用左手推,右手垂在身侧,抖。
“殿下来得早。”
“我怕来晚了,柜子里的东西就少了。”
冯敬先的手停了一下。
“殿下说笑。柜子有锁,钥匙在臣身上。”
门开了。屋里有股纸味,纸味底下是樟脑。四壁都是柜,柜子到顶,每只柜门上贴一张签,签上写年号。今年的柜在东南角,柜门半开,里头一摞券,用麻绳捆着。
“三百七十一张。”冯敬先说,“加上殿下昨日那一张,三百七十二。”
“三个月,三百七十一张。”
“是。”
“户部一年备多少?”
“往年二三十张。”冯敬先说,“今年多。”
“为什么多?”
“堂上批得松。”冯敬先说,“往年备一张券,要三处画行:经手、主事、堂官。今年只画一处。”
“哪一处?”
冯敬先不答。他走到柜前,把最上头一捆券抱下来,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殿下自己看。”
承乾翻开第一张。
券上写:永昭十四年正月初九,京西米行孙记,借户部平粜银八百两,息一分五,半年还。券尾三个押:一个“孙”字押,一个主事的押,一个堂官的押。
堂官的押在最下面,一笔拖得长,收尾往上挑。
承乾把这一页看了三息。
“裴公的押。”
“裴公的押。”冯敬先说。
“三百七十一张,都是裴公的押?”
“三百六十二张是。”冯敬先说,“其余九张,押在前头,是韦公的。九张都是正月里备的,那时候韦公还在。”
韦济。正月里死在诏狱里的那个人。
承乾把券一张一张往下翻。
第一捆三十张:米行、油坊、炭铺、药铺、纸铺。借额从二百两到一千二百两。息一分五。期限半年到一年。
第二捆三十张,字号换了,格式一样。押一样。
翻到第九捆,承乾停住。
券上写:永昭十四年二月十八,京西绸缎行崔记,借户部平粜银四千两,息一分五,一年还。
“崔记。”
“崔家的。”冯敬先说,“京城里挂崔记牌子的,二十七家。这三个月备了十九张。”
“崔家借平粜银做什么?”
“账上写的是收丝。”冯敬先说,“二月里丝价低,收了等五月卖。”
“平粜银是赈灾的银子。”
“是赈灾的银子。”冯敬先说,“可银子放在库里,一年不动,库吏要报损耗。放出去,半年收一分五的息,息钱贴补库耗,本钱还在。”
“这是公廨本钱的法子。”
冯敬先抬起头。
“殿下知道公廨本钱?”
“前朝的法子。”
“前朝的法子,本朝一直用。”冯敬先说,“只是没有名目。没有名目,就不上册。不上册,就不算账。”
承乾把券合上。
“冯主事,你管这个柜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你见过哪一张券出事?”
“三张。”冯敬先说,“一张米行,借了八百两,人跑了;一张油坊,借了一千两,铺子烧了;还有一张,借银的是个举人,借了二百两进京赶考,考完没回来。”
“这三张,谁赔的?”
“库里赔的。”冯敬先说,“报的是‘鼠耗’。”
“鼠耗。”
“殿下,户部的老鼠,一年吃三千两银子。”冯敬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柜子,不看人。
承乾把三张出事的券抄了下来。字号、借额、日期、经手人。
“冯主事,我要抄一份名单。”
“三百七十一张的名单?”
“三百七十一张。”
冯敬先站着没有动。
“殿下,这张名单抄出去,京西二十七家崔记就要关门。”
“关门的是崔记,还是崔家?”
“崔记关门,崔家的人还在。”
“那你说,我抄不抄?”
冯敬先把手放在柜门上。
“殿下,”他说,“臣管这个柜二十年,柜里的券,臣一张一张摸过。臣知道哪一张是真的做生意,哪一张是拿官银去放高利。崔记那十九张,八张是收丝,十一张是把银子转手放给城外的砖窑,息三分。”
“你怎么知道?”
“砖窑的人来还过息。”冯敬先说,“还息的银子是碎银,成色杂,一看就不是崔家的银子。”
承乾看了他一会儿。
“冯主事,你二十年不报。”
“臣报过。”冯敬先说,“永昭九年,臣写过一张条陈,请立‘官银出库须三处画行’之制。条陈递上去,堂上说‘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了,就是不准。”冯敬先说,“臣从那年起,只抹柜子,不写条陈。”
承乾把抄好的名单折起来。
“这张名单,我不带出去。”
冯敬先抬起头。
“殿下?”
“我抄三份。一份留你这儿,一份送御史台,一份我自己留着。”承乾说,“你在这三份上按手印,写明是你自己抄的。”
“殿下这是要臣的命。”
“不按,才是要你的命。”承乾说,“崔家那十一张券,早晚有人来问你。你手里没有按过手印的抄本,你就是替人记账的那个人。”
冯敬先的手抖得厉害。
他把铜尺从笔架上拿下来,压在纸上,一笔一笔地抄。
抄到第二十七张,他停了一下。
“殿下。”
“说。”
“崔记那十一张,经手人是一个姓卫的主事,卫景昌。三十九岁,度支司的。”
“他为什么替崔家经手?”
“他儿子有病。”冯敬先说,“去年冬天咳血,请的是济生堂的大夫,一副药六钱。他借了崔家二百两。”
承乾把“卫景昌”三个字记下来。
内库在宫城西,院子不大,门口一口井。
井边的青石黑了一层,黑得发亮。承乾蹲下去,用手指在石头上抹了一下,指尖起了一层灰。灰是银灰,细,落在指腹上不散。
“这石头多少年了?”他问。
“三十年了。”梁保说。
梁保穿一件半旧的青袍,袖口磨白,站在井边,两只手拢在袖里。他比上回瘦,颧骨高出来。
“殿下只能看九笔。”梁保说,“陛下准的是九笔。”
“我知道。”承乾说,“我看九笔。”
“银作在西边第三间。殿下进去,别碰坩埚。”
银作屋里热。墙上挂着风箱,地上摆着三只坩埚,坩埚边堆着骨灰。靠墙一张矮凳,凳上坐一个老人,正用一把小铲往坩埚里送骨灰。
“霍大用。”梁保说,“熔银四十年。”
霍大用站起来。他左眼是白的,眼窝陷下去,右眼还有神。右手虎口一道疤,从虎口拉到腕上。
“殿下要验银?”
“验成色。”
“验谁的?”
“验我自己的。”承乾把一个小布包放在案上,解开。包里三块碎银,每块指甲大。“这是十三年三月承记收的银子。”
霍大用把碎银拈起来,对着窗口看了看。
“殿下要验什么?”
“验它是不是内库出来的银子。”
霍大用没有说话。他从案下取出一只小陶碟,碟里是骨灰,压得平。他把一块碎银放在骨灰上,又取一块铅,放在碎银旁边。
“殿下看好了。”
他把陶碟放进炉口。风箱一拉,火苗窜起来,舔着碟沿。
银化了。铅也化了。铅化得快,先渗进骨灰里,冒出一层黄烟。银在灰上滚,滚成一个珠,珠面亮。
“再烧。”
他又拉风箱。火烧了一刻钟,碟里的珠缩了一圈,颜色从亮转白。
“成了。”
霍大用把碟子取出来,等它凉。
“殿下,银里掺铅,烧的时候铅吃灰,银留下。掺得多,珠就小;掺得少,珠就大。”他说,“这是一法。还有一法,看珠面上的纹。九成八的银,珠面起菊花纹;九成的银,纹平;九成以下的银,面上一片麻点。”
承乾把凉了的珠拈起来,对着光。
珠面上有纹,纹是散的,不聚。
“几分?”他问。
“九成八。”霍大用说。
“内库的京锭呢?”
梁保从袖里取出一块银牌,放在案上。牌上刻着“内库”二字,边上有一道斜痕。
霍大用把银牌剪下一角,照方才的法子烧了一遍。
“九成八。”
承乾把两颗珠并排放在案上。
一颗白亮,一颗也白亮。两颗珠面上都起菊花纹,纹的走向一样,疏密一样。
“一样。”他说。
“一样。”霍大用说,“殿下的银子,是内库出来的银子。一分不差。”
“银子一分不差,账上少一万二。”承乾把两颗珠收进布包,“那就是有别的东西,替这九笔领了银子。”
“这九笔,领状在哪?”
“在值房。”梁保说,“殿下的九张,臣抄过。原本在内侍监值房的匣子里,锁着。”
“领状的格式,多少年没改?”
“前朝传下来的。”梁保说,“永昭元年改过一回,只改了抬头。把‘大燕’改成‘大周’,底下三行没动。”
“哪三行?”
“日子一行,事由一行,押一行。”梁保说,“前朝叫三行格。门下省用了二百年。”
“格式没改,描的人就好描。”承乾说,“他只要照着上一张抄,抄到第三行,连位置都不用挪。”
“取来。”
梁保去了半刻钟,抱回一只木匣。匣里九张领状,纸色不一样,有的一张新,有的发黄。
承乾把九张铺在案上。
“梁保,你画押,收笔往哪边带?”
梁保愣了一下。
“往左。”
“画一张我看看。”
梁保从案上取一张废纸,蘸墨,画了一个押。押是缠枝形,头一笔转顺,二笔转逆,三笔收在心口,收笔往左带出去半寸。
承乾把九张领状一张一张对。
九张里,五张收笔往左。
四张收笔直下。
“这四张不是你画的。”
梁保的手垂下去。
“臣不敢说。”
“现在说。”
“这四张的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一、今年正月十四、二月二十、三月初一。”梁保说,“这四天,臣都不在值房。”
“你在哪儿?”
“臣在内库后院的库房里点炭。”梁保说,“赐炭的账,一年点两回,一回七天。这四天,都在点炭的期里。”
承乾把四张领状并排摆好。
“领状是谁开的?”
“值房开。”梁保说。
“值房谁写字?”
“典簿李全。”梁保说,“他字好,值房的状子都是他写。”
“押呢?”
“押是领银的人自己画。画完,值房看一眼,收进匣子。”
“领银的人是谁?”
梁保把四张领状翻过来,看背面的签收。
“写的是承记的伙计,周旺。”
承乾的手指停在“周旺”两个字上。
周旺是周善的侄,恒昌柜坊跑腿的,今年二十一。他替承记领过三回银子,三回都在东门外的柜坊里过的秤。他不敢多领一文。
“周旺领过几次?”
“账上写七次。”
“他自己说领过几次?”
梁保没有说话。
承乾把四张领状叠起来,塞进袖子。
“这四张,我带走了。”
“殿下,”梁保说,“这四张一出这个院子,臣就是失职。”
“你已经失职了。”承乾说,“四张领状上画着你的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