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插章：马里奥

2008年夏天，我接过国际米兰的教鞭，更衣室里坐着一群冠军球员，也坐着一个刚满十八岁、眼睛里藏着桀骜与天赋的孩子——马里奥·巴洛特利。从他走进训练基地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他和我带过的任何一名前锋都不一样，他的身体、他的射门、他的无球跑动，全是上天馈赠的礼物，可他的性格、他的行事逻辑，却像是完全不受规则束缚的风，你永远抓不住方向，也猜不透下一秒会吹向哪里。我后来在CNN的采访里直白地说，我和马里奥在国米的两年，足够我写一本两百页的书，这不是惊悚小说，而是一部喜剧，因为那小子实在太有趣了，这句话没有半点客套，全是我日复一日、哭笑不得的真实体会。

刚共事的头几个月，我试着用管理德罗巴、埃托奥的方式去约束他，训练迟到、传球随心所欲、防守态度散漫，我会在全队面前点名批评，也会在私下办公室里苦口婆心地教他职业球员的准则。有一次队内分组对抗，他明明可以轻松传给位置更好的队友，却非要连续盘带三四个人之后一脚离谱射门，砸在看台广告牌上，全队哄笑，他自己却一脸无所谓地耸耸肩。我把他留在训练场加练到天黑，站在空荡的球场上跟他说，马里奥，天赋不是挥霍的资本，你有成为欧洲最顶尖前锋的一切条件，可如果你永远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再好的天赋也会白白浪费。他低着头踢着草皮，小声嘟囔着说自己只是想试试能不能做到，那一刻我看着他孩子气的模样，突然就狠不下心来，我知道他不是叛逆，他只是还没学会怎么和这个充满规矩的足球世界相处。

赛季中期的一次意甲联赛赛前，我敲定他首发，结果训练课上他居然拿着飞镖在更衣室里乱扔，差点伤到青训队的小球员，队医和助教急得来找我，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铁青着脸告诉他，如果再无视球队纪律，就会被下放替补席甚至青年队。他一开始还不服气地顶嘴，说只是觉得好玩，可当我拿出他的进球数据、他在场上的闪光点，告诉他我有多期待他能兑现天赋时，他沉默了很久，抬起头跟我说，教练，我会改的，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和大家好好相处。那天之后的几场比赛，他确实收敛了很多，对阵帕尔马的比赛里，他用一记漂亮的凌空抽射帮球队锁定胜局，进球之后他没有疯狂庆祝，而是跑到场边对着我鞠躬，那一刻我站在场边，心里又骄傲又欣慰，我知道这个孩子心里藏着柔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09-10赛季欧冠小组赛客场对阵喀山红宝石的那场比赛，是我执教生涯里最荒诞又最难忘的一幕。那段时间球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前锋伤病潮，米利托肌肉拉伤、埃托奥累积黄牌停赛，连替补前锋都全部无法出战，整支球队的进攻线只剩下马里奥一个人可以用。上半场第四十三分钟，他在一次拼抢中吃到黄牌，我站在场边心脏瞬间揪紧，我太清楚他的脾气了，身背黄牌的他只要再有一点冲动，就会被罚下，而我连一个换人的前锋都没有。中场休息的十五分钟里，我只用一分钟快速布置完整体战术，剩下整整十四分钟，我拉着他坐在更衣室的角落，一字一句地跟他说，马里奥，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替补席上没有任何前锋可以替换你，下半场不要和任何对手发生肢体冲突，丢球之后不要愤怒争执，对手挑衅你要视而不见，哪怕裁判判罚不公，你也不要有任何回应，求你了，安安稳稳踢完这四十五分钟就好。他睁着大眼睛看着我，用力点头说听懂了，我松了一口气，以为十四分钟的叮嘱总能让他稳住心态，可下半场开场没多久，他就因为一次毫无必要的故意踩踏领到第二张黄牌，裁判直接掏出红牌将他罚下。那一刻我靠在教练席的椅背上，哭笑不得到几乎失语，队友们错愕地看着我，对手窃喜，而我只能调整战术，带着十人作战的球队艰难守住平局，拿到那一分。后来每次媒体问起这件事，我都会笑着说，那一刻我真的想掐死他，可转头又忍不住替他辩解，他不是故意要毁掉比赛，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

除了赛场上的离谱操作，他私下里的行事风格更是颠覆了我对职业球员的所有认知。有一次我约他下午两点来办公室面谈，聊聊他的续约和未来规划，约定的时间到了，办公室空空如也，我等了半个多小时都不见人影，拨通他的电话之后，他理直气壮地告诉我，他正在蒙扎观看F1大奖赛，和我谈话哪天都可以，可F1一年只有一次，他不能错过。我听完之后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无比滑稽，你没法用成年人的规则去指责一个活在当下的孩子，后来我跟全队说起这件事，大家全都哈哈大笑，斯内德笑着说马里奥的人生哲学永远和别人不一样。还有一次，我在米兰市中心的一家餐厅吃饭，偶遇了他，他身上居然堂而皇之地穿着AC米兰的球衣，那可是我们的同城死敌，德比的恩怨刻在每一个国米人骨子里，而他身为现役国米球员，毫不在意地穿着死敌球衣招摇过市，后来他还在电视节目里公然穿上AC米兰的队服，彻底激怒了无数国米球迷。我找他严肃谈话，告诉他球队的荣誉和立场是底线，他低着头跟我说，他从小就是AC米兰的球迷，他只是喜欢这件衣服而已，没有想过要伤害任何人，那一刻我看着他纯粹的眼神，最终只是罚他捐款给球迷基金会，没有做出更严厉的处罚，因为我知道他没有恶意，只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复杂。

欧冠决赛前的那段插曲，更是我和他之间最拉扯的一段往事。距离三冠王收官还有四周的时候，他因为和教练组的矛盾怒气冲冲地离开了训练场，经纪人拉伊奥拉直接来接走了他，斯内德跑来跟我说马里奥不想再踢了，我当时咬着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