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Chapter 33
卡拉翻来覆去,甚至调整了不知多少次枕头的位置,试图让它能以一种最舒适的方式待在她的脑袋下,好让她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
但显然,她的这些努力全都白费了,无论她怎么努力,一向沾床就睡的她就是无法成功入睡。
她一直在想她的丈夫。
直到现在,一回想起他用那种平稳、疏离的语气讲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她仍然会不寒而栗。
索菲亚·艾埃洛,那个有着迷人蜂蜜色眼睛的可怜女人,以及那个躲在角落里的黑发小男孩……
洛伦佐竟然就这么亲眼目睹了母亲的悲惨死亡,在他还那么小的时候……
这些该死的画面如此清晰地烙印在了她的脑海里,让她总是忍不住感到一种心脏被攥紧的酸涩,以及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这其实多么可笑,一个她这样不堪的女人,正无法自控地同情着她那永远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丈夫,甚至在某些瞬间,还深刻地理解了他那坚硬外壳下的孤独与创伤,理解了他内心深处暗藏的恐惧,理解了他为什么会做出所有这些迷惑又笨拙的事情。
但是,理解,就代表要接纳?共鸣,就代表要妥协吗?
她为那个可怜的托里心如刀绞——无论如何,一个孩子都不该遭受那些,却依旧无法释怀洛伦佐那些年来对她施加的所有掌控与冷漠。
她痛苦地又锤了几下枕头,最终,还是忍不住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了窗边,望着窗外夜色下修剪整齐却毫无生气的庭院。
这混蛋,他为什么就不能让她对他的情感更纯粹一些呢?为什么一定要折磨她这颗早就已经伤痕累累的心?
她将额头轻轻地抵在冰凉的玻璃上,试图让那冷意镇定自己纷乱的思绪。而就在这时,窗外忽然掠过了一点微光,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是夜巡的安保人员手电筒的光斑。
永远处于这种保护之中。
她看见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一个苍白阴郁的、穿着单薄睡衣的女人,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的大,里面盛满了迷茫、挣扎,还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动摇。
夜风穿过窗棂细微的缝隙,送来一丝凉意。她情不自禁抱住自己的手臂,指尖深深地陷进皮肤。
她的理智忽然尖叫起来:不要心软,卡拉·多尔蒂。你的一时软弱,可能会让你永远被困在这个地方。他的伤痛是真的,可是你的伤痛也都是真的。你不该成为他过去创伤的牺牲品。
她转身离开窗边,没有发出声响。这房子实在太大了,大到无论里面发生什么,声音都会被广阔的空间、厚重的墙壁吸收干净。就像那些被吞没的情绪。
她想,她应该回到床上去,继续徒劳地数羊,可是鬼使神差的,她走向门口打开了门。
在几个房间之外,就是主卧室。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犯了错,她已经不记得是什么错了,她只知道父亲怒气冲冲地把她关在了衣柜里,还扇了想求情的帕迪一巴掌。她只能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小声哭泣。
那时的她多希望有人能打开柜门,把又害怕又饥肠辘辘的她抱得紧紧的,说一句“没事了”。
可是,祖母走得太早太早了。
洛伦佐呢?那个躲在角落里看母亲哭泣的小男孩,是否也曾这样盼望过?
她一步一步地走到主卧室门口,这里也曾经是她的房间。七百多个夜晚,她与他一起躺在这个房间里,做着最亲密的事,心却仿佛隔着一整片冰冷的大西洋。
那时候,她比一个人时还要孤独。
她的指尖悬在冰冷的门把上。微弱的光晕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闷地撞着肋骨——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催促,又像在警告。
终究,她还是猛地收回了手,仿佛门把烫着了她的皮肤,指尖在黑暗中微微颤抖。
她向后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脊背抵住了走廊冰凉的墙壁。那点刚刚升起的、近乎本能的柔软,被她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她现在需要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实实在在的、独独属于她自己的慰藉。
卡拉转身,悄无声息地走下楼梯。
她走进厨房,没有开灯。月光透过巨大的窗户流泻进来,给光滑的冰箱门镀上一层冷冷的银辉。
她打开冰箱门,随手摸出了一盒冰淇淋,也懒得去看究竟是什么口味。
和大多数人一样,她从小就很喜欢吃冰淇淋。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活像是巴甫洛夫的狗,只要一听到冰淇淋车经过的音乐声就会兴奋不已。她会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它走,然后看着别人家里的孩子簇拥着去买,却无论如何也没胆子开口去问父母要钱。
冰淇淋并不昂贵,超市里最便宜的牌子,1.5夸脱的家庭装也不过几块钱。只是对于她家而言,这种并非必须的享受总是要随着大人们的想法而定,她只能乖乖等着,看妈妈会不会决定拿上一桶给她和帕迪做饭后甜点,看爸爸什么时候忽然准备做个好父亲。
有时候,她甚至会忍不住想,她总是想要吃冰淇淋是否会显得过于任性?
直到她终于自己挣钱,还挣得比家里任何人都多,她终于可以带着侄女自由地在超市里扫货。后来,她遇见了她的丈夫,她想,她随便一个包包换成高档品牌的冰淇淋都能把她淹了,她还可以去高级餐厅吃,可以让厨师给她现做……
她靠在岛台边,掀开冰淇淋的盖子,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冰冷、丝滑、浓郁……
焦糖的香甜慢慢铺开,紧接着便是海盐颗粒在舌尖化开的一丝微咸。
那复杂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暂时压过了喉咙里堵着的酸涩。她又吃了一口,让那丝丝凉意从口腔滑到胃里,试图冷却体内那些翻腾不休的情绪。
她就这么独自站在空旷厨房的昏暗光线里,一口接一口地享受着冰淇淋,像个偷偷摸摸满足口腹之欲的孩子,又像个试图用最简单的感官刺激来麻痹自己的大人。
洛伦佐家的冰淇淋真的很美味,但吃得多了,喉咙深处却依旧泛起了一丝莫名的苦。
洛伦佐……索菲亚……
不,还是别想那个人的事情了!她又舀起一大勺冰淇淋,猛地塞进嘴里,然后又塞一口。在秋日里凉爽的空气中,那冰冷的感觉让她的太阳穴都不禁感到微微发胀。
她轻轻吐出一口凉气,大脑也短暂地放空了。
还好冰淇淋永远都是这么美妙。
洛伦佐……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她烦不胜烦,不禁绝望地叹了口气,然后,却又忽然间顿住了。
一个从未细想过的细节,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撞了进来。
她是不是,还从来都没有见过洛伦佐吃冰淇淋?
很快,她就意识到了这确实是事实。
一开始的两年里,她与他相处得实在太少了。即便她也曾想过要尽量做个体贴的妻子,但任何的努力在他的冷淡中也终究只是碰壁的命,她对他的喜好仍旧知之甚少。可是现在,她有太多的时间不得不去与他待在一起。
一直都是她因为心情糟糕无法自控,总是忍不住想填满自己的嘴。而他不仅从来没有吃过冰淇淋,任何甜腻的零食,像是蛋糕、糖果、巧克力——那些她偶尔会偷偷放纵自己的东西,在他那里似乎都是根本不存在的。
可是,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手中凉意沁人的纸盒,又转向容量惊人的冰箱。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家的冰箱,还从来没有少过冰淇淋。
她仍还记得,她当年才刚搬进来,本就哪里都不适应,然后家里那个漂亮的女佣还估计平时挺能做梦,对她这个忽然冒出来的、还怎么看怎么艳俗的女主人总是明里暗里透着刻薄,惹得她半夜里焦虑得都睡不着。而往常面对这些汹涌而出的情绪,她都会去厨房里找点冰淇淋压一压,她带着格蕾丝一起在超市里买的冰淇淋。
于是,她偷偷从丈夫身边爬起来,就摸黑溜到了他家那大得惊人的厨房,开始尝试着翻起了同样是大得惊人的冰箱。
只是,他家里的冰箱还是太高级了,她以前从来都没使用过,而且还并不止一台。她笨手笨脚地在那里研究了好半天,才终于算是在另一台冰箱的角落里找到了珍贵的几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