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病榻劝亲，巧请王医

又过了几日，黛玉病势完全退了，精神也一日日好起来，只不过天气渐冷，林如海担心她再受风寒把刚刚养好的身子再吹冻着了，不许她出院子。自己则每日早晚都要来黛玉这边坐一坐，亲眼看着她喝了药、吃了粥，才肯放心去书房理事。

这一日午后，林如海处理完公务，照例踱到黛玉房里，见女儿正倚在榻上，手里翻着一卷书，脸色比前几日红润了些，心里便是一松。

“能看书了，可见是全好了。” 他笑着在榻边坐下，“莫要劳神太过，初愈的身子，还是要休息才好，我知你敏而好学，读书却也不差这几日。”

黛玉合上书，浅浅一笑：“躺着无趣，翻几页罢了，不累的。” 她抬起眼，仔细打量父亲，这一看，心便沉了沉。

林如海两鬓竟又添了几缕灰白，眼底青黑未褪，眉间蹙起的纹路深得有些吓人。他虽强打精神笑着，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是藏不住的，想来是政务繁忙又担心她难得有个好休息的时候。

黛玉心里针扎似的疼了一下。

前世她年纪小，没有注意到林如海的憔悴，后来又因远在京都无缘与父亲相见，林如海便一个人在扬州将自己耗死在了任上。

“爹爹。” 黛玉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点女儿家的嗔怪和撒娇，“女儿病着这几日，爹要照顾我，还要处理政务，您看您，鬓边都白发都多了，眼下也是一片青黑，比看着倒是比我更像是个病人，还望父亲多爱护自己，您若累倒了，叫女儿倚靠谁去？”

黛玉从小被当女公子教导，鲜少有撒娇的时候，平日里也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如此软软糯糯的样子林如海实在是没见过，因此格外有杀伤力，林如海一怔，不免怀疑自己以往对这小丫头是不是太苛刻了，以至于她在自己面前向来是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又想到这闺女如此这般只为自己能爱惜身体，心头又是一暖，其中又有些酸楚。

他伸手想抚女儿的鬓发，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了回来，只笑道：“为父一个做官的人，操劳些是应当的。倒是你，病才刚好，莫要多想。”

“女儿是怕。” 黛玉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母亲已经去了，这世上也就你我父女二人相依为命，您若不顾惜自己身子，女儿心里总是惦记的，怕是一刻也安生不了。再者，天家把盐场那么重要的活计交与您，您也更当爱惜自己，日后才能更好的回报天恩。

这话一半是撒娇，一半却是真心。前世她孤身进京，连个倚靠都没有，只能任人摆布；而父亲为了百姓鞠躬尽瘁，死的时候她这个唯一的亲人也未能陪伴在他身边，她绝不能再看着父亲累垮。

林如海听她这样说，心头又软又愧，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是为父不好，只顾着料理公务，倒叫你一个小孩子家忧心。”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些，“你放心，为父往后会当心身子，不再这样没日没夜地熬。”

黛玉这才转忧为喜，弯了弯唇角：“那说好了。女儿请个稳妥的大夫，隔几日替爹爹把把脉，开些养身的方子；再配个好厨子，每日给您做些疗养的膳食，爹爹一定能长命百岁。”

林如海失笑，竟没料到他一个40来岁的男人需要一个6岁的女儿这般念叨他的起居。他本想说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可看着黛玉神情，明显是极认真的，想来已经盘算了几日，那句推辞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都依你。”

黛玉心中稍安，又试探着问：“爹近来在衙门里，忙的都是盐务上的事罢？”

林如海听她问起公务，有些意外，却也不隐瞒：“嗯，两淮盐场，事务繁杂，盐商与地方官吏盘根错节，须得细细清查。你一个女孩儿家，倒不必操心这些。”

黛玉垂着眼，心里飞快地转。两淮盐场积弊深重，盐商富可敌国，又与地方官吏勾结，父亲想要终结这种弊端，谈何容易。

黛玉有心分担一二，如今却也没有很好的办法，且她年岁尚小，真的说出点惊世骇俗的东西，也不正常，她暂时能做的也就只有这微末的一些小事。

“女儿不懂政务，只是替爹担心。” 她放轻声音，“盐场那样大的摊子，爹一个人撑，难免劳累，主要是也难以兼顾事事，女儿想若是有几个可以倚重的直系清正属官，或可减轻爹爹的负担，同时爹爹有更多的视野放在纵览全局上，有些事情看起来或许要更直观些。不过，盐务是国之根本，也属实是个肥差，难免有人利欲熏心，因此爹爹也须得多做提防，莫要轻信了旁人。”

这话说得极委婉，又是以女儿忧心的口吻，听不出半分逾矩。林如海闻言，心头却是一动。他这几日正为盐场积弊发愁，深知其中水深，女儿虽不通政务，这几句话却隐隐戳中了要紧处。他不禁多看黛玉一眼，见她神色如常，只当是这孩子心思细、忧心父亲，便没有多想，只温声应道：“难得你如此周全，为父晓得了，你只管安心养病，其余的不用操心。”

黛玉听出父亲虽未深想，却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小奶娃子就轻视她的言语，心中暗暗记下，只待日后徐徐图之。

父女又说了几句家常，又聊到了上京的事宜，林如海斟酌着开口：“玉儿，你外祖母那边，又来信催了一回，说要接你进京。为父想着，如今天寒地冻不着急，来年开春再起身，你意下如何？”

黛玉心头一紧，她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几分央求：“爹，女儿…… 女儿不想去。”

林如海一愣：“怎么了？京里外祖母疼你，京中也有许多姐妹，你去了好歹有伴，总比你一个孩子孤零零在扬州强。”

“女儿舍不得爹爹。” 黛玉声音低下去，带着真切的委屈，“母亲刚去，女儿想守在爹爹身边，给爹爹尽一份孝心。爹爹一个人在这衙门里，盐务又繁重，若是身边没个人说说话、看着爹按时吃饭用药，女儿进京了，心里也放不下。”

黛玉说着，眼泪便滚了下来。这一回不是装可怜，是真情流露，她怕，她怕自己一走，父亲便像前世那样，一个人病倒扬州，再没人能拉住他。

林如海见女儿落泪，心头一软，又想到妻子刚去，女儿确实孤苦，自己也不忍就这样把她送走。他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莫哭。你若真舍不得，那便多留在家中一些时日。为父也舍不得你，只是虑着你一个女孩儿家，扬州到底不及京里有人照应，怕耽搁了你。”

黛玉听他松了口，心下一喜，脑中突然有个想法，若是爹爹娶个继母，再生个一儿半女很多事情就迎刃而解了。

之前她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但是仔细一想这却是如今这世道最根本的解法，因为只有她家中有兄弟，林家有真正世俗意义上的继承人，那荣国府想吃绝户的野心怕不是不能够实现，哪怕家中只再添个女儿，有姐妹相护扶持，父亲也能安心她留在身边。

黛玉思绪万千，越想越觉得可行，不自觉见露了笑脸。

林如海见女儿转忧为喜，心里也宽慰了些，又嘱咐雪雁好生伺候，这才从此离去。

林如海一走，黛玉便唤来林管家，声音低而郑重，“你明日替我打听打听，扬州城里哪位大夫最善调理劳损虚亏的病症，又最是嘴严可靠的。”

林管家不解道：“姑娘可是又不舒服了？”

“不是，我如今已大好了。” 黛玉摇头，声音更低，“我见爹爹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他政务又忙、我担心他熬坏了身子，我心里放不下。你悄悄打听，别惊动旁人，更别让老爷知道我操心这些。”

林管家笑道：“姑娘有心了，难为你惦记老爷。”而后道：“大夫的话，老奴倒是觉得有个现成的人。”

”哦，是谁，管家爷爷您快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