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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无影》

124.第一百二十四章 金枝

无影就这样静静地看了长乐一会儿。

看够了,他便自己平平静静地,将目光从那轮月上挪了开来。

何必那般执着呢。长乐在神隐殿里,由着始祖看顾着,安安稳稳地一日日长大,好得很。他只消时不时这样看上一眼,知道孩子过得好,也就够了,倒不必时时刻刻盯着,揪着心不肯放。这般一想,他心里那点惦念,便也妥帖地安放了下去,不似从前那般,一旦移开视线,便要被一股说不清的惶恐攫住。

他收回目光,神色平和,仿佛只是寻常地赏了一会子月。

柴心将这一连串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那一直悬着的心,竟悄然落下了大半。

无影是自己挪开的视线。不是被声响惊得仓皇逃开,不是被那股惶恐生生扯回,而是看够了,看安心了,便从从容容地收了目光,眉宇间是久违的平和。这与漕阳那阵子,那个一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的无影,判若两人。

柴心心里又酸又暖。他这才敢确信,无影那一场把他吓得半死的闭死关,到底没有白闭,那盘踞了许久的心魔,是真真切切地,被破去了一大半。能瞧见无影这般平和地看一回长乐,于他,已是天大的安慰。

那一头,萧岩眼巴巴地瞧着无影回了神,眼神也清明了,方才被柴心一个眼色堵回肚里的那句话,这会子再也按捺不住。

他凑上前来,压着嗓子,这回是真压住了,一脸藏不住的好奇。

「侯爷,」他指了指天上那轮月,小心翼翼地问,「您方才直勾勾地瞧着那月亮,瞧了那么久,眼珠子还跟着转。您是在瞧什么呢?本世子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我在看长乐呀。」

无影答得理所当然,仿佛那月亮里有个孩子,是天底下再明白不过的事。

可话一出口,他又轻轻摇了摇头。

跟他们解释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么些年了,他说长乐在月亮里,在神隐殿里好好长大着,从来没有一个人信过。在旁人眼里,那不过是一轮空月,是他一个人的疯话罢了。

他早就不指望谁能信了,便也懒得再多费唇舌,只把这一句轻飘飘地撂下,神色淡淡的。那份了然里头,藏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习以为常的孤独。

「长乐?」

萧岩跟着他的目光又往那轮空月上瞧了瞧,瞧来瞧去,那儿什么都没有,唯有一轮孤月。他越发糊涂了,挠着头,那点困惑里头,不由得掺进了几分发毛的不安。

「长乐是谁啊?」他脱口便问,问得天真又直愣,「那月亮里头没人呀。侯爷瞧见的长乐,是个什么人?」

他这一问,是真没瞧出半分轻重。

倒是萧崇,听无影这般平平静静地说着在看长乐,又见他神色里那一闪而过的,习以为常的落寞,心里那点骇异,竟慢慢沉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凝重。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经过,隐约觉出,这长乐二字底下,怕是压着一桩极深极痛的事,是这位永夜侯碰不得的逆鳞。

他伸手悄悄按住了还要追问的儿子,瓮声低喝了一句。

「岩儿,少多嘴。」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那探寻的目光,却也按捺不住地投向了无影。

而柴心,在无影说出长乐二字的那一刻,整个人便是一紧。

他比谁都清楚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华家那一个没能睁眼看一看这世道便去了的孩子,意味着无影那一道一碰就血流不止的伤。如今无影这般坦然地把这名字说与外人听,又自嘲似的说着没人信他,柴心只觉得一颗心被攥得生疼。

他下意识地往无影身边又靠近了些,垂着的眼里翻涌着护持的焦灼,那解释也不是不解释也不是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时竟不知是该替无影拦下这追问,还是该由着他。

「长乐是我的长子。」无影认真地解释着,唯恐他们误会了他这宝贝孩子,「他呀,也跟你一般,是个独子。」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望向身侧的柴心。

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纯粹的信赖与笃定。这满院子的人都瞧不见,都不信,可柴心不一样,柴心总是信他的,柴心一定也瞧见了。

「柴心,」他问得理所当然,仿佛在求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印证,「你也看到了,是不是?」

柴心对上那双盛满信赖的眼,喉咙猛地一哽。

他知道无影要的是什么。要的不过是这茫茫天地间,有那么一个人,肯陪着他,说一句长乐是真的。无影说没人信他,说习惯了那份孤独,可到底,还是转过头来,问了他这一句。无影把这世上最后一点指望,给了他。

他怎么忍心做那个让无影失望的人。

那个没能睁开眼看一看这世道的孩子,那一摊刺目的血,那一道日夜在无影身上淌着的伤,全都一并涌上他的心头,烧得他眼眶发烫。可他到底把那滚到嘴边的,酸涩的真相,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迎着无影的目光,极轻极稳地点了点头,那声气哑得几乎要碎掉,却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看到了。」他说,「公子,属下也看到了。长乐长得很好。」

无影听了,眉眼弯弯,满足地笑了。

那一旁的萧家父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再没了半分声响。

萧岩脸上那点天真的困惑,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虽不知这长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瞧着无影那满足的笑,又瞧着柴心那哑了嗓子强忍着什么的模样,便是再憨直,也咂摸出了这底下藏着的一桩天大的悲恸。他张着嘴,到底什么也没敢再问,只觉得心里头沉甸甸的。

萧崇更是沉默良久。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京里那永夜侯疯了的传言,底下压着的,并非什么荒唐疯病,而是一个父亲,丢了孩子之后,再也不肯醒来的一场梦。而那个肯陪着他一道,把这场梦认认真真做下去的侍卫,那份情义,重逾千斤。

老侯爷望着这君臣二人,那一双历经沧桑的眼里,敬服与骇异早已沉淀了下去,只余下满满的,说不出的怜悯与动容。他默默地别开了眼,没有去戳破这世上最不该被戳破的一个谎。

无影心满意足。

他就知道,柴心一定也看得见长乐的。那满院子的人瞧不见,不过是因为他们的眼睛瞎了罢了,看不见这世上顶顶要紧顶顶可爱的东西。柴心不一样,柴心总是和他站在一处的。

得了这一句印证,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孤寂便也熨帖了。他这才想起来,还没跟柴心交代自己怎么会在这镇北侯府里头,便絮絮地解释起来。

「柴心,那姓何的太烦人了,我不想回府。」他理直气壮地说着自己的盘算,「你让小顺子带点物件过来,我就在此处待上一阵子吧。」

柴心瞧他这会子眉眼舒展,心情正好,便也没多劝,只柔声应了,转身去张罗。无影这般松快的模样,他是巴不得多看几眼的。

柴心一走,这堂上便又只剩了萧家父子。

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关于长乐的揭露,余韵还压在两人心头,沉甸甸的。可转眼,那位刚还痴痴望月,认认真真说着亡儿的永夜侯,便又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半是娇气半是促狭的模样,张口便说要赖在他们府上住下,躲那姓何的。

这前后判若云泥的转换,看得萧崇直在心里喟叹。这位永夜侯,当真是一层套着一层,深得叫人望不到底。

是绝顶的高手,是断案如神的能臣,是娇气促狭的病侯,又是个抱着一场碎梦不肯醒的可怜父亲。这么多张面孔,竟都长在了这一个单薄的人身上。

可不知怎的,瞧过了方才那一幕,萧崇心里头对无影最后那一点因疯而起的芥蒂,也尽数化开了,只剩下实打实的看重,和一份长辈似的,想护着些什么的心思。无影肯舍了那靖海侯府,宁愿来他这粗人府上躲清静,这在旁人眼里,是何等的体面与交情。

他抚着胡子,朗声大笑,笑声里再没了半分先前的轻慢,只有十成的爽快。

「好!侯爷肯赏脸,是我镇北侯府的福气!住多久都成!」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就冲侯爷今夜让本侯开的这双眼,往后侯爷的事,便是我萧家的事。那姓何的若敢再来聒噪,本侯第一个替侯爷挡了!」

那一旁的萧岩,更是乐得直蹦。

他那新交的,又厉害又有趣的朋友要住下了,往后有的是切磋讨教闲磕牙的日子。只是想起方才那长乐的事,这憨小子难得地多了个心眼,那点雀跃里头,也悄悄掺进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贴,暗暗记下了往后在无影跟前,有些话有些动静,是得拿捏着分寸的。

谁知这一夜的安稳,竟没享上多久。

无影白日里本就该睡,偏第二日清晨,刚刚阖眼歇下,便被人给唤醒了。他迷迷糊糊地睁着眼,只听见柴心在耳边低声回禀,说是宫里头来了旨意,皇帝要召见各位异姓侯。

召见异姓侯?关他什么事。

他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哦,对,他自己也是个异姓侯,这场子,他也得到。

满心的不情愿,被柴心连哄带劝地套进了那身黑金的侯爷常服里。横竖他那位皇爷爷是顶顶好说话的,他穿什么怎么穿,皇爷爷从来都不计较。他一路晕晕乎乎,等彻底回过神来,人竟已经在那巍峨的宫门前了。

接下来便是老一套。轿撵抬着,伞帘遮着光,一路抬进殿去,由人扶着下来,对着上首那位含笑的皇爷爷懒懒地躬了个身,便有内侍引着他,在那早备好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刚一坐定,无影便觉出几道目光直直地钉在自己身上。他下意识地循着那目光抬眼望去,偏偏这一眼凝得太实。

他瞳孔猛地一缩。

满殿的人,转眼尽数化作了一具具森森的白骨架子,血肉剥落,心肝在那骨架子里头突突地跳。无影心头一悚,慌忙将那目光虚了开去,垂下眼帘,只拿眼角余光淡淡扫着,再不敢凝神去看。

可那几道目光,却仍旧火辣辣地黏在他身上。

他们这样盯着他,是要做什么?

要说这满殿盯着他瞧的,除了那知根知底的镇北侯萧崇,那笑里藏刀的靖海侯何霆,便是头一回见着他的定西侯秦广与平南侯卢戟了。这两位,可算是开了眼界。

定西侯秦广是个老成持重的,平南侯卢戟是个沉毅寡言的,二人都是从尸山血海,边关苦寒里一刀一枪挣出来的封号,最重的便是这朝堂上的规矩体统。可眼前这位永夜侯,桩桩件件,都看得他们瞠目结舌。

旁人天不亮便候在殿外,他姗姗来迟。满殿的侯爷见了天颜,无不撩袍跪拜行那大礼,独他被人扶着,懒洋洋地虚虚一躬,那礼行得敷衍至极。

众人皆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独他大喇喇地往椅子上一坐,仿佛那是他自家的厅堂。最叫人骇然的是,他开口称呼那九五之尊,竟不是陛下圣上,而是一声亲亲热热没大没小的皇爷爷。

这要搁在旁人身上,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可那龙椅上的皇帝,非但不恼,反倒被他那副迷迷糊糊爱答不理的模样逗得眉开眼笑,眼里头那份纵容,简直要溢出来,活像在看一个自家被宠坏了的,不懂事的孙儿。

秦广与卢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惊涛骇浪。这永夜侯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得圣上这般没了边的恩宠?

那靖海侯何霆,眼底则飞快地掠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把无影这份泼天的圣眷,又在心里头掂量了一遍。唯有那萧崇,捋着胡子,瞧着无影这副天塌下来也与我无关的懒散模样,想起昨夜种种,憋着笑,只觉得这朝堂上下,怕是没几个人能瞧得懂这位永夜侯了。

龙椅上的皇帝,将无影那一瞬的惊悸看在眼里,只当他又是被这满殿生人给唬着了。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声气放得极轻极柔,像是怕惊着他。

「无影,过来。」

无影听话地起了身,由人虚扶着,慢慢走到了皇爷爷的身边。皇帝便如以往无数次那般,抬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那粗糙温热的掌心里,是说不尽的安抚。

「莫怕。」他低声哄道,「他们一个个的,都比你大上一轮有余了,你就只当他们是些长辈,怕什么。」

自打这位皇爷爷认定无影神志不大清明,是个需要人护着哄着的可怜孩子之后,他待无影便越发地纵容没了边际。无影乖乖地点了点头。皇帝见状,又吩咐内侍把他那张椅子往龙椅旁挪得近了些,他便也不客气,就着那御前独一份的体面,重新坐了下来,几乎是挨着那九五至尊了。

满殿的侯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却没一个敢吭声。

安顿好了无影,皇帝这才收敛了那满面的慈和,端起几分天子的威仪,缓缓开了口,说起今日召见的正事来。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在殿中回荡,「今日召诸位爱卿进京,一为岁末叙功,二来,朕这心里头,还压着一桩私事,想与诸位商议。」

这话音才落,殿侧的珠帘一动,一个内侍轻唱一声。

「寿安公主到。」

随着这一声,一位身着宫装的年轻女子,盈盈地从帘后转了出来。

那是皇帝的幼女寿安公主,今岁刚满十八,生得明眸皓齿灵动娇憨,眉宇间是金枝玉叶养出来的娇贵,又透着一股初长成的,按捺不住的鲜活劲儿。她一进殿,那几位带着世子的侯爷眼神便都是一动。谁不知道,能尚一位公主,是何等泼天的体面与造化。

「朕这幼女,年已及笄,也到了该议亲的时候了。」皇帝慈爱地看了女儿一眼,又环视殿中诸侯,把那盘算挑明了,「诸位爱卿皆是国之柱石,膝下又多有出众的儿郎。朕的意思,便是想在这几家的子嗣里头,为寿安择一位驸马,也好亲上加亲,君臣同心。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那几位有适龄世子的侯爷,心思立时便活络了起来。

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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