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心气
白青回头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装病?这小大夫平时老实得跟块木头似的,今天居然主动提出来要进济世堂看看,还是用这种迂回的法子。没想到一夜过去,这人不但没被好日子喂软,反而喂出了几分胆量。
“你让我装病?”白青把胳膊一抱,靠在墙上故意逗他,“我一个修行九百年的蛇妖,能装什么病?”
他看着南星那张在黑纱后面努力维持镇定的脸,有些憋不住笑,“你这小大夫胆子不小啊。”白青眯起眼,三分调侃三分审视,剩下的四分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我带你出来吃喝玩乐,你倒反过来利用起我来了?”
南星被这一连串话堵得耳根泛红,手指在袖口上捻得更快了,但还是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退缩。他抬起头,黑纱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白青,认真到笨拙地坦诚道,“我知恩人待我好,我也不该这样贪心。今日正好走到这里,若是不进去,总觉得辜负了什么。只是我虽是瘦了些,也算是身强体壮,怕是没人信我是来看病的。”
南星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恩人体温本就比常人低,正好扮体寒之症,济世堂的大夫不会起疑的。”
白青偏头笑了一声,他站直身子垂下手,迈步朝济世堂的大门走去,“走吧。不过我告诉你,我可不会装病,到时候露馅了你自己圆。”
南星连忙跟上去,走到白青身边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恩人只要不说话就好。”
白青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还嫌我话多?”
胆子确实是越来越大了,倒是更像个活生生的人了。
南星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又随着他一前一后跨进了济世堂的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可以料到的药香,比南星那个小医庐里的味道厚重得多。
堂内的地面铺着水磨青砖,擦得光可鉴人。正对大门的是一整面墙的乌木药柜,足有四层高,每个抽屉上都嵌着黄铜拉环,拉环下方是工整的小楷药名标签,密密麻麻排列下来,少说有三百多味。两个伙计正踩着梯子在药柜前抓药翻找,连标签都不用细看。
药柜两侧各有一道通往内堂的月门,门上挂着靛蓝的门帘,帘子上绣着济世堂的标记。左边门帘掀开半幅,能瞥见里面是煎药房,七八个炭炉上架着砂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弥漫着药材煎煮后的焦苦味。右边门帘后隐约可见堆成小山的药材原料,几个学徒模样的年轻人在那里分拣,切片碾粉。
堂中摆着五张诊案,每张案后都坐着一位坐堂大夫,年纪最小的看上去也有四十出头,最年长的那位须发皆白,正在给一个老妇人诊脉。五个大夫案前都排着队,最长的队伍蜿蜒到了门口。白青注意到,排队的人里有穿绸缎的富户,也有布衣草鞋的庄稼人,济世堂倒是没有厚此薄彼,一律按号问诊。
白青扫了一眼,“最里面那位。”他朝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努了努下巴,“资历最老,应该是堂里医术最好的,要试就试最硬的。”
南星微微点头,走到挂号的柜台前,跟伙计说了几句。伙计递过来一个木牌,“黄字号,周老大夫,客人在旁稍等。”
白青在候诊的长椅上坐下来,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四周。南星坐在他旁边,黑纱后的眼睛也没闲着,墙上的价目表、柜台上的成药样品、以及伙计抓药时每一味药的分量都尽收眼底。
白青瞧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这小大夫进来不是看病的,倒像是来查账的。但转念一想,南星平时在医庐里也是这副模样,对每味药都一丝不苟,他只是用对待自己病人的标准在打量济世堂。
排了约莫两刻钟,轮到他们了。
白青和南星走到周老大夫的诊案前坐下。周老大夫年过花甲,头发胡须白得发亮,但一双眼睛清明锐利。他先看了白青一眼,又看了看坐在白青身旁的南星,和气地问道,“哪位是病家?”
“他。”南星指了指白青。
白青靠在椅背上,配合地伸出了右手,搁在脉枕上。
周老大夫伸出三指搭在白青腕间,片刻后微微皱起眉头,又让白青换了左手。两只手的脉都诊完,老大夫抚了抚胡须,没急着下结论,而是照着规矩问了一轮是否畏寒、四肢是否常年冰凉、饮食如何、睡眠如何。问诊之细致,和南星平日里看诊没什么两样。
南星替他一一答了,“常年怕冷,入秋便四肢发凉,夏夜也要盖薄被,饮食尚可,睡眠尚可。”
白青靠在椅背上听着,心想这小大夫编起瞎话来倒是顺溜得很。
周老大夫点了点头,又让白青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然后提笔蘸墨,开始写方子。写完之后,他将方子递给旁边的学徒,学徒双手接过,快步走向药柜去抓药。
周老大夫这才转向白青,慢条斯理地解释,“公子的脉象沉细而迟,舌淡苔白,是典型的阳虚体质。老夫开的这个方子,是以附子、肉桂温补肾阳为主,佐以党参、黄芪益气固表,再用熟地、山萸肉滋阴,以防温补太过而伤阴。此方需连服半月,半月后再来复诊,老夫再根据脉象调整药量。”
一番话说得清楚明白,药理、疗程、注意事项,一个不落。
南星接过方子,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在每一味药和对应的分量上停留片刻,把方子叠好收进袖中。
周老大夫见南星看得这么仔细,便微笑着问了一句,“这位公子也通医理?”
南星回过神来,谦逊地答道,“略懂一二,家父曾教过一些。”
周老大夫点了点头,倒也没有追问。学徒已经把抓好的药包好送了过来,白青付了诊金和药钱,两人起身告辞。周老大夫拱手道了句“慢走”,便继续给下一个病人看诊。
出了济世堂的大门,午头刚升。街上的早市还没散,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刚出笼的包子正冒着白汽。白青走了几步,回头发现南星没跟上,他正站在济世堂门口的台阶上,透过黑纱望着堂内那片乌木药柜,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白青折回去。
南星回过神来,“没什么,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卖桂花糖藕的铺子时,白青停了一下,果然进去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塞进南星手里。
走到一条人少的巷子里,白青才开口,“你觉得怎么样?”
南星把心里的想法整理清楚,认真地说道,“周老大夫医术很好,辨证准确,方子开得规矩。附子的用量稳妥,先煎的注意事项也交代得很清楚。济世堂能成为县城首屈一指的药铺,确实不是虚名。”
白青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南星话还没说完。
“但是,”南星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包桂花糖藕,斟酌着措辞,“他把恩人的脉象摸得很准,但摸完之后,问的都是病,没有问过人。”
白青挑了挑眉,“这有什么区别?”
南星抬起头,“阳虚体质在周老大夫看来是一种病,需要用附子、肉桂去治。但在我的医庐里,阳虚体质的人,可能是王婆婆那样年轻时冬天也下水洗衣的苦命人,也可能是小虎那样娘胎里没养好气血的早产儿。他们吃的是一样的方子,但他们需要的东西不只是方子。”
白青静静地听着,南星在分析这件事的时候,不见半分得意,他不是在贬低周老大夫的医术,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只有他南星才能发现的事实。
南星又补充道,“而且,若是我来开方,我会把附子的用量再减一钱,多加一味白术。恩人的脉象虽沉细,但尺脉尚有一丝余力,不必用足分量,过犹不及。”
白青听到这里笑了,“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能治得比他更好?”
南星认真地想了想,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夸耀,只是轻声说,“周老大夫治的是病,我治的是人。”
白青转身继续往巷子深处走,南星捧着糖藕跟在后面。走在前面的白青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但他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句话,“回去把那张方子收好。以后开药铺了,那是济世堂的方子,留着做参考。”
南星应了一声,把方子和糖藕一起妥帖地收好。
“准备好了吗?我们回家喽。”
南星抬起头看着他,黑纱后的那双眼睛在白青说出回家两个字的时候倏地亮了起来。他捧着那包还温热的桂花糖藕,像是捧着一件很重要的东西,声音里带着一种白青不太能理解的雀跃,“好,我们回家。”
白青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些纳闷。回家而已,又不是回什么金窝银窝,就是回那个连窗户都只能开半扇的破医庐。昨晚睡的可是红木架子床,软的,带雕花的,这小大夫在上面躺了一宿,早上起来还对着床顶的雕花发了好一会儿呆。现在说要回那个硬邦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