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读小说网
《《北渡南归--南风知我意,吹梦入西洲》》

20. 冬天是一封长信

第二十章冬天是一封长信

二〇〇九年一月,入冬后第一场大雪落下来的时候,寒假已经开始好几天了。

顾北在邻市姐姐家的第三天晚上,终于把行李箱里的书掏出来在书桌上码整齐。南方的冬夜没有暖气,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裹着姐姐刚给他买的加厚棉睡衣坐在桌前,指尖打字的时候微微发僵。打开电脑,登录QQ,右下角先跳出来的是一堆班群消息——涵在群里发了一张她在家包饺子的照片,面皮沾了一脸,皓丹发了自己在家做手擀面的照片,晓琪分享她在迪士尼玩的照片,所有人都沉浸在寒假特有的轻松氛围中。

他一条一条看完,然后点开了那个向日葵头像。

"这边下雪了。"他打字。

大约过了两分钟,头像亮了。"我们这边也下了。阳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刚才伸手出去接了一片,还没看清就化了。"

"你那边冷不冷?"

"冻脚。我缩在被窝里打字,我妈进来说'缩被窝里还玩手机,眼睛要不要了'。"

顾北笑了一下。他回:"我姐也这么说。她说冬天脚冷容易生病,让我穿棉鞋。我说穿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确实没穿,光脚踩地板上。"

"那你穿鞋了没?"

"现在穿了。"

"你姐像我妈一样啰嗦吗?"

"我姐比她啰嗦。她比我大七岁,从小管我管惯了。我哥就不管我。"

"你哥是什么样的人?"

"他不爱说话,但什么事都替人想好了。我考上大学那天,他骑摩托车从县城赶回来,半路下大雨,浑身湿透,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我,说'学费不够跟我说'。那个红包被他胸口焐得温热,外面的塑料袋裹了三层。"

向南过了好一会儿才回:"你哥像我爸。我爸也是那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做了的人。"

"那你像谁?"

"我妈说我长得像她,但我爸说我笑起来像他。"

"那你笑起来是什么样?"

"你自己看。"

她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家里的阳台上,身后是灰白色的天空和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她穿着一件红色毛衣,对着镜头笑,嘴角弧度不大,但眼睛弯着。

顾北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他没说。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每晚都聊。有时候话密,一晚上几百条消息;有时候安静,各自隔了很久才回一句,但对话框一直开着,谁也没说要关。

向南讲她妈在厨房炸酥肉,"满屋子花椒和肉香,我偷吃了三块,被发现了,我妈说在厨房偷吃以后出嫁的时候要下大雨。"顾北回了一个傻笑的表情。除夕前几天,向南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家客厅矮桌上摆着的青稞面"朵玛"供品,旁边是一碟酥油、一小碗青稞酒,还有叠得整齐的白色哈达。"家里在准备藏历新年,我妈摆这些的时候特别安静,谁都不让碰。"她说,"我小时候觉得这些都是仪式,后来才知道——仪式就是让看不见的东西变得看得见。"

"你家里会说藏语吗?"

"我爸妈在家里偶尔说,他们之间说藏语的时候更快,像一条河在流。我和我爸有时候也用藏语讲几句,但我妈说我的口音像'刚学走路的孩子'。"

"那你用藏语怎么说'新年快乐'?"

"'洛萨扎西德勒'。"

顾北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除夕前两天,顾北和哥哥姐姐一起回了老家。一家人一起忙碌,收拾房间,准备柴火,打糍粑,磨汤圆粉,贴春联,挂灯笼,整个家一下就有了过年的氛围。

除夕当天,天还没亮透,他就被厨房里的声响吵醒了。母亲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个多小时,蒸笼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整个厨房弥漫着糯米的甜香和腊肉的咸香。父亲在堂屋里摆桌子——一张老式的八仙桌,被擦得锃亮,桌面上能照见人影。他从柜顶取下那套平时不用的瓷碗瓷碟,一只一只摆好,位置分毫不差。顾北披着外套走出来的时候,父亲正把一碟切好的腊肉放在桌子正中,旁边是整只煮熟的鸡、一条煎过的鱼、一碗红烧肉,还有母亲刚蒸好的糯米糕和几样时令水果。桌子最前面摆了一排酒杯,斟满了白酒,酒面上微微颤动。

"爸,今年供什么?"顾北站在堂屋门口问。

"祖宗、天地、灶神。"父亲头也没回,把最后一只碗摆正,"你奶奶走之前每年都念叨——'供品不能少,心诚就行'。你妈这一桌做了几十年了,年年一样,年年不少。"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糯米饭,面上撒了一层红糖和芝麻。她把碗放在桌子边角,拍了拍手上的热气:"你奶奶以前最爱吃这个。她眼睛看不见,但每年除夕早上闻到糯米饭的味就知道——过年了。"

顾北走过去,看着那满满一桌子供品。鸡是整只的,头朝里、尾朝外,据说这样祖宗才能认得回家的路。鱼是完整的,不能切段,图个"年年有余"的意头。每样东西都有来处、有说法,是母亲从婆婆那里学来的,婆婆又从前人那里学来的。

父亲点了一炷香,三根,捏在一起在烛火上引燃。青烟笔直地升起来,在晨光里袅袅地散开。他把香插进香炉,退后两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然后是顾北。他走上前,学着父亲的样子合起双手,闭上眼睛。香炉里的青烟升起来,带着檀木特有的气味,钻进鼻腔里,让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每年除夕,奶奶坐在堂屋的藤椅上,脸朝着供桌的方向,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香点着了、酒倒上了、鸡摆正了。她会说一句藏语,他那时候听不懂,只是她觉得该说的话,用她最熟悉的语言说出来。后来他才知道那句话的意思是:"回来的人,都认得路。"

他在心里对奶奶说:奶奶,我上大学了。学校在南风,离老家四百多公里。那里的人也过年,也点香,但味道和家里不太一样。我交了很多朋友,有一个女生画画特别好,她给我看过她画的雪山,和你以前给我讲的雪山一模一样。他顿了顿,在心里补了一句:你要是还在就好了。我可以带她来看你。

香烧了大半的时候,父亲开始烧纸钱。黄纸叠成元宝的形状,一沓一沓扔进铁盆里,火苗腾起来舔着纸边,灰烬带着火星飘上去,在堂屋的半空转了几圈才落下来。父亲一边烧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太轻,顾北听不清,但他知道那是父亲每年都会说给祖宗听的话——今年收成如何、儿女在外好不好、新添了几口人、走了几个人,像年终述职一样,一件一件说给那些看不见的人听。纸钱烧完,父亲倒了最后一杯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洇开深色的湿印子。顾北站在旁边看完了整个过程。小时候他觉得这些仪式漫长而枯燥,现在却觉得——它们慢一点也好。慢一点,那些该被记住的东西才不会漏掉。

祭祀结束后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年夜饭。饭后他坐在房间里,给向南发消息:"今天除夕,家里祭祀了。摆了满满一桌供品,我爸烧了纸钱,我点了三炷香。站在供桌前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些仪式我以前觉得是形式,今天觉得它们像桥。"

"什么桥?"

"活着的人和走了的人之间的桥。我站在供桌前合手的时候,感觉奶奶就在桌子对面站着。她看不见,但她知道我在。"

向南隔了一会儿才回:"我阿爷也是。他说除夕的供桌上,走得再远的人都会回来坐一会儿。因为饭菜的香味能飘过最远的山。"

"你们家今天怎么过的?"

"我们家的新年还要等半个月,但今天也摆了供。我妈做了'卓玛切',把糌粑和酥油捏成小塔,摆在佛龛前面。我阿爷以前每年除夕都会念一段经文,念完之后说一句'路都走了,人还活着'。我今天自己念了一遍,然后也说了那句话。"

"你阿爷那句,和路有关系。"

"他开了一辈子车。他信的是——路是有记忆的。你走过它,它就替你记住你。"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远远近近的,隔着夜色听不太真切。顾北靠在椅背里看着屏幕上的对话,忽然觉得隔着四百多公里和两个不同的年俗,两个人竟然站在同一种心情里——都在供桌前站过,都想让走远的人知道,自己还在。

"你今年许了什么愿?"向南问。

"愿我走的路,风吹不散。"

过了一会儿,向南回了一条语音。顾北点开,听到她在电话那头轻声说了一句藏语,比"洛萨扎西德勒"更长,像是一句完整的句子。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愿风记得你走过的每一步。"

顾北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他没有回文字,只是发了一朵小黄花给她。向南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明年除夕,我再教你一句。"

除夕过后第四天是顾北、欢、海晴和高中的同学约好的聚会日。顾北来到镇上的绿色食府,豪子、贤、龙、鹏、洋、军、鱼儿都已经到了。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白酒开了两瓶。九个人围坐一圈,杯子碰在一起叮当响了一片,豪子说"为咱们的大学干杯",大家一起仰头灌了一口,白酒烧喉咙,没人皱眉。

席间轮流讲这半年的生活。贤讲东北零下三十度,"洗完头出门头发能冻成冰棍。"又说到工程制图,"天天画,想吐,但画完一张特别爽。"龙讲农大试验田,"学长蹲在地里数叶子,一蹲就是两小时。"洋讲财务管理,"资产负债表到现在还没搞明白,但我想搞明白。"欢讲到篮球赛半决赛那个干拔三分,"进了,全场都在喊。但我投完第一时间往看台上看。"他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然后说"她在那儿笑。"大家安静了一瞬,豪子拍桌子说"你这不够啊,得把她带过来!"欢摆摆手说"她忙,高三了。"但他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海晴也讲了:"我第一学期挺纠结的,高数听不懂,天天想转专业。后来想通了,先学着,实在不行再换。而且我进啦啦操队了,元旦晚会主持了一场。"她说"还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鱼儿说她解剖课第一次见到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人体,"我站在那个台子前面,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好了,因为你知道那是你必须克服的障碍。"

轮到顾北的时候,他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这学期,我听过两场讲座,两个老师说了两句话,我一直在想。"大家都安静下来看他,他接着说:

"第一场是文学院一位老教授讲传统文化,他说——'我们这一代人,知道莎士比亚比知道关汉卿多,知道《百年孤独》比知道《红楼梦》多。不是说外国的不好,但如果你对自己文化里最好的东西都陌生,那你站在世界面前是没有根骨的。'他那天讲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文化认同不是背几句古文,而是你站在那个传统里,知道自己从哪来。'我回来之后想了好几天,写了一篇东西,题目叫《是什么模糊了我们的主流文化》。其实他的意思是——模糊我们的不是外部的东西,是我们自己对自己不够了解。连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风一吹就迷路了。"

"第二场,是一个做人力资源的校友回来分享。他说现在的大学生普遍焦虑——不知道以后干什么,怕选错行,

上一章 目录 停更举报 下一章
小说推荐: 摘星 开国皇帝的小公主 大逃荒!全家齐穿越,手握空间赢麻了! 半生不熟 小领主 还爱他! 反派不想从良 非职业NPC[无限] 病美人和杀猪刀 灵卡学院 迷津蝴蝶 大宋市井人家 少女的野犬 和嫡姐换亲以后 在O与A中反复横跳 开局为神子献上名为“爱”的诅咒 从鱼 吃瓜吃到自己死讯 还有这种好事儿?[快穿] 跟全网黑亲弟在综艺摆烂爆红 年代文炮灰的海外亲戚回来了 拆迁村暴富日常[九零] 风月无情道 强者是怎样炼成的 六零之走失的妹妹回来了 被皇帝偷看心声日志后 姐姐好凶[七零] 肉骨樊笼 动物世界四处流传我的传说[快穿] 草原牧医[六零]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