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野
考试结束的林野朝被人拉出家门放松，腕被虚握，肩被轻搂，悠悠地进入市中心的商场。平日，这里总是人挤人，很少冷清清的。
林野朝随意地逛着，时不时停下听人讨论几句，周围没有杂音添乱，这些话便一字不落地输送到耳朵里。
被问及有没有想要的，他摇摇头。
没什么想要的，心思自然也不用分散开，只用专注地陪着人。
对他来说，这是轻松事，什么时候都不会烦。
时间能被工具精确到分秒，人体会起来却总会失章法，快也觉得慢，慢也觉得快，林野朝也不例外。
他感觉自己在那儿站了很久，又觉得眼前的一切都被按了加速键，像一楼到三楼的电梯时长那么短。他出了电梯，面前是乐高店。
上高中后，很多爱好兴趣被放下，有点闲余也都留给户外，乐高虽没完全丢，却鲜少再去拼。
被拥着进门后，他自然而然地去到最前面，没用人指引，最喜欢的星球大战很快出现在面前。
他手搭在摆放最新系列的货架上，笑着回头，跟在他身后的人不知何时没了踪影，周围也只剩白茫茫一片。
林野朝大脑一空，像被误触到暂停键，意识到不对劲后，他惊愕地张大嘴巴，发不出声……刹那间，一股刺入骨髓的寒意自下而上，摧枯拉朽般席卷他的四肢、五脏、六腑，只差一点儿，温热的心脏就要被无形的冰锥刺中，流出淋漓鲜血。
追逐的本能驱使他发动全身力气，奈何肢体不受支配，无论他如何拼命地、狼狈地挣扎，都是滑稽地原地踏步。
周围的一切越来越模糊，无人回应的灵魂喷涌出绝望，大起大落的情绪让他如流体一样扭曲起来，直到一团黑雾将其彻底吞噬，拉人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疯狂下坠……
他拼命挣脱，想要喊人，整个人却如俎上肉被剔骨抽筋，浑身瘫软无力。
“嗬”
躺在床上犹如困兽的人倏地睁开眼睛，停驻在额头上的汗滴因起身而下淌，没打招呼就刺进支离破碎的枯寂眼海里，使得呼吸一滞，反射性闭紧被灼痛的双眼。
苦涩的泪水汇成一条线，接连不断地从眼角流出，越过绷紧的嘴唇、下巴，和脖子上的汗滴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猖狂地隐入睡衣下的阴影里。
濒死感袭来的一刻，粗重急促的呼吸在黑寂的夜再次响起，一声一声，像是要把人心中的鼓皮敲烂。
“啪”
房间里的灯被打开，墙上出现一个灰影，弓一样半弯着，喘息声平稳后才颤巍巍直起。
林野朝两眼失焦，苍如白纸的脸上是满到弥散的凄惶。
他机械地撸去脸上的冷汗，支着僵硬的身子往卫生间走，未能遮住手脚的睡衣带着局促，还有些空荡荡。
含着凉气的水接连不断地泼在脸上，混沌肆虐的大脑逐渐清明，冷静。
镜子里的人眼底发青，瞳孔被红血丝紧密纠缠，冬天还没有到，已经染上了寒。
林野朝到客厅沙发躺下，他半身潮湿，没生气，像只刚伏到岸边的水鬼。
窗外，夜色正浓，萧瑟的月孤零零挂在天上，等着太阳来相会。
天一亮，门外楼梯接二连三地传来脚步声，轻重缓急不一。
沙发上闭眼假寐的人睫毛一颤，遂睁开双眼，里面含着日光无法穿透的灰雾。
轻飘飘的书包拎上肩，出门时随手一带，空荡荡的塑料瓶就栽进玄关处的旧纸箱。
“啪”
这是个旧小区，学区房，孩子们背的书包五花八门，列成一队都不重样。
林野朝默不作声地从摊贩手里接过豆浆和茶叶蛋，没理会身后“不能插队”的嚷嚷。
他轻车熟路地停在路口拐角隐蔽的垃圾桶旁，三两下解决早餐，把废物丢进去，从始至终一个样儿。
今时昨日，周而复始。
下课铃一响，装模作样的一群人立马散了架子，迫不及待地把自己憋了半天的话说出来。
“今天晚上我准备和电脑大战三百回合，约不约？”
“约！趁我妈母爱泛滥，我要在成绩发下来之前多玩会儿！”
“加我一个！”
“行，晚上八点，记得上号！”
一群人的声音叠在一起，繁杂却不乱，隔空对号入座是她们的拿手戏。
“我听一中的人说，她们学校附近新开了家火锅店，要不要一块儿去？”
“我也听说了，但是明天我姥爷过寿，全家说好的，不知道要玩到几点呢。”
提议聚餐的人想了想，说：“那就后天？”
“好！”林遥几个人约好时间后，习惯性地问夏蕰意愿，“对了，班长，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不了，祝贺约我。”
“怎么每回约你都有祝贺这个粘人精，他就没点私生活？”
夏蕰拉上书包拉链，笑着对郁闷无语的女孩说：“他私生活比较单一。”
因为祝贺，三班人从未在周末时间，和夏蕰在七中以外的地方相处过。
时光匆匆，总不能因为他一直耽搁，离夏蕰最近的女生忍不住把自己想过的办法说出来：“要么，喊他和我们一起呗，大家都认识这么久啦～”
有人附和道：“是啊，我们允许他这个编外人员出现。”
这个主意，听着好像不错，不过……
“那我也要去！”赵宇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凑到几个人身边，一脸跃跃欲试，“夏蕰，一起去呗！”
林遥没想到他会掺和进来，意外地转头看向身边的女孩，四目相对后，俩人异口同声地坚定拒绝：“你不能去！”
“为什么？”赵宇的音调一下子高了起来，因为有顾忌，强忍着没把脸耷拉下来。
他余光往前瞥着，深呼一口气，暗劝自己和人好好商量。这事儿他干得少，不熟练，语气和表情都很别扭，“祝贺都能去，我们还是一个班的呢？”
在三班，这场面少见，几个女孩这儿，更是头一次。
尽管如此，也没有人点头答应他的要求，几个人只笑着摇头不说话。
赵宇见状，眉毛一耸，不高兴了。
眼见气氛要僵，夏蕰站起来，“好啦，这次你们几个先去，等以后有机会，咱们再约。”
几个人心里有了计较，顺从地应下。
“好吧，下次一定要哦，班长大人！”
“一言为定啊，夏蕰。”
“我还不乐意去呢！”
“哎？”夏蕰身子后倾，想喊住负气离开的人，没留住。
林遥她们的表现比夏蕰淡定，几人的好兴致没被搅乱，还反过来安慰她：“夏蕰你别管，他就是没被人拒绝过，不习惯。”
“你说的对，”出声接话的女生笑着走到林遥身边，挽上她的胳膊，“如果是李理的，我们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林遥瞬间羞红了脸，抬手想去拍人，被躲开了，“你怎么这么讨厌啊～”
夏蕰被拉着当倚仗，隔在两个人中间来回摇摆，一时间，班里充满了女孩们明媚的笑闹声，好一会儿才停歇。
“你们回家的时候都注意安全哦。”
“知道啦！”
“好的，班长拜拜～”
“拜拜。”
陆陆续续有人和夏蕰说再见，最后，班里只剩下她和林野朝。
踩地声响起的时候，夏蕰松开书包调节带，小声叫住要离开的人，“你真的不去吗？”
林野朝背对着她停下，“不去。”
一直到出教室门，他都没有回头。
手指一个落空，半条手臂惊起小疙瘩，夏蕰没去管。
周末和祝贺有约的事，她只和林遥她们讲了结果。
其实，祝贺不仅约了她，还约了林野朝，就在三个人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
周五，是大多数七中师生最期待的一天，它预示着轻松幸福的日子就在眼前。
祝贺也是其中一员，每到这一天，他的情绪就会空前高涨，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和往常一样，祝贺坐在林野朝对面，滔滔不绝地讲他在游戏里遇到的脑子缺根筋的队友。
“我真是服了，严重怀疑他是对面派来的卧底。
“菜得一p！
“昨天我刚要……”
这是最近，祝贺和林野朝刚刚建立起来的新话题。
夏蕰刚开始在饭桌上听到这个话题的时候，很意外。祝贺很少在她面前提这些，她也不知道林野朝会打游戏。
“我昨天在门口遇到朝哥，随口提的，谁知道朝哥竟然也玩这个，还给我说了个技巧！
“我晚上回家试了一下，成功通关，我本来以为还要继续卡下去呢！”
然后，这两天中午，夏蕰听了好多游戏名词，因为实在不感冒，所以并未成功录入到脑子里。祝贺吐槽半天，夏蕰只明白了一件事：他遇见了一个技术很垃圾的队友，差点让他掉级。
他说得口干舌燥，不得不停下来喝汤缓缓。
“对了，点儿，明天你有空不？”
“怎么啦？”
“最近有部新电影，一块儿去看吧？”
夏蕰想到两个人好久没一起出门玩儿，正好考试刚结束，她也想放松一下，“好。”
祝贺立马眉开眼笑，瞥到坐在对面的林野朝后，嘴皮子比脑子先动一步，“朝哥，一起去呗？
“这电影网评还不错，说是近期最佳呢～”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