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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记小面馆》

9. 福记

天还没亮透,宋云溪便起身,给三个孩子煮好早饭,温在灶上。

昨夜临睡之前,她已经同弟弟说好了打算——今日闭店歇业。

流言猛如虎,一旦传开,单凭一人辩白根本无用。蒙冤之人越是急着自证,旁人反倒越容易认定传言是真。

与其费力去证明清白,倒不如先寻出在背后散播是非的人。

“阿姊。”临出门时,宋云孟披着衣裳走出来,目光沉沉地望着她。眼底的青黑昭示着少年昨夜没能安睡。

宋云溪上前揉了揉他的发顶,柔声安抚:“别担心,阿姊先出门,你在家看好自己——”

“——还有念念和岁岁。”宋云孟抢先接话。

宋云溪笑了笑,抬手轻拍他的头,转身推门出去。

只是走到菜市口,她忽然顿住脚步。

她这张脸,菜市的肉铺掌柜、屠户早就眼熟。贸然上前打探,必然叫他们心生警惕,不肯透露。想要探出真相,不能靠自己去问。

想到这,宋云溪果断转身往城门外走去。

城外有一处短工聚集之地,常有闲汉、乡民蹲在墙根底下等候活计。宋云溪挑了个瞧着老实本分的年轻后生,塞给他几十文钱,低声嘱咐一番。

“小娘子放心,俺照您说的办。”那后生把钱揣进怀里,一溜烟进了城。

宋云溪便寻了棵树下的石墩子坐着,数着过往的车马等。日头一寸一寸地升高,她面上看着平静,手里却把一方帕子绞了又绞。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生折返回来,抹着额上的汗,压低嗓子道:“小娘子,打听着了。俺按您教的,说家里要新开个卤味铺子,想寻个稳定的下水货源。那肉铺掌柜起先还支吾,俺多问了几句,他才漏了底——说这下水,都叫西市的福记包圆了,别家插不进手呢!”

宋云溪听罢,又摸出几枚铜钱赏他,低声叮嘱他莫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后生连连应承,道谢着离开了。

福记。

宋云溪心口一沉。

——那是她姑姑宋氏夫家的买卖。

在原身的记忆里,姑父家是做吃食生意起家。

早些年,还只是城西巷口一个不起眼的小糟坊,卖些腌菜、糟鱼。生意远不如宋家面馆。

原身父亲尚在的时候,两家偶尔走动。逢年过节,姑父还会提上两包糟货上门拜访。待到原身爹娘离世,宋记日渐凋敝,福记反而一飞冲天,短短几年,就成了财力雄厚的大户。

自那以后,姑父一家再不曾登过门。等原主结识柳青,犯起恋爱脑,害面馆处境越发难撑之时,她姑姑宋氏才再次登门,句句不离劝她把铺子转手。

宋云溪攥了攥袖口,转身往西市走。

西市如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铺面林立,幌子招展。福记的铺面立在最好的地段,占了好几个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福记”的乌木匾,黑底金字,气派得很。两侧挂着描金的幌子,一个“卤”字,一个“腊”字,在风里轻轻晃。

宋云溪没有靠近,只在斜对面一家卖茶汤的摊子前坐下,要了碗茶,不紧不慢地喝着。她的位子正对福记的后门,又有一块幌子斜斜遮着,把她大半个身子都挡在阴影里。

茶汤摊的婆子此刻倒是正闲着,见她独自一个姑娘坐着,絮絮叨叨地问她是不是来西市采买的。见她眼睛始终盯着福记,又跟她夸起福记近日的新菜。

宋云溪原本胡乱应着,一听这话,立刻分出了些注意力。

“新菜?”她问。

“对啊!”婆子点头,“来往的客人都念叨呢,肥肠索饼!”

“噢?”宋云溪捏紧袖口,“可我前些日子才听说,这肥肠索饼不干净,吃了要坏肚子的,怎么会这样受欢迎?”

“嗐,小娘子听岔了吧。那不干净的索饼是北边小面馆那传出来的,这福记可不一样。福记的厨子本事可大呢!”婆子来了兴致,“听人说,他们家的肥肠一点腥臊味儿都没有,卤得又软又糯,拌上索饼,比肉还香了几倍!这几日但凡来西市的,都惦记着上福记尝这一口。”

宋云溪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指节泛白。

不对。

她想。

她太清楚,想要把大肠处理得全无半分腥臊,何等不易。

这般技法,是在前世数百年光阴里,前人们历经无数次试错、打磨、改良,才慢慢摸索成型的法子。眼下这个世界,不该还有第二人通晓才对。

正思考着,后门处又有了动静。

宋云溪抬头去看,瞧见一辆盖着粗布的板车从巷子深处驶来,停在福记后门。

车上的油纸包层层叠叠,边角渗出的,正是那泛着油光的生下水。两个伙计熟门熟路地卸货,一个管事模样的立在门边,只扫一眼,便挥挥手,让车夫把货直接抬进后厨。

一车,又一车。

没过多久,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从后门走出来,拍拍那管事的肩膀,笑得一脸熟络。宋云溪瞳孔一缩——那汉子,正是放印子钱的壮汉,前些日子才堵过她的小馆,逼她提前还债,被沈和安吓退。

可此刻,那壮汉哪还有半分的凶相?

宋云溪放下茶碗,扔下银钱。偷偷摸到近处去,听两人的交流。

“——这半月辛苦余哥儿了。”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包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又送到壮汉手里,“掌柜的说了,等事儿成,再请余哥儿喝酒。”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壮汉接过钱袋,看也不看便直接塞进怀里。哈哈大笑,“你回头告诉你们掌柜的,别怵那沈家的少爷。那妮子如今没有货源,深陷谣言。等几日,我再叫点手下去装病闹事,逼她赔钱。离约定之期就剩十日不到,这样轮番下来,我就不信她还能还上债!”

“到那时,宋家的地契,自然归你们掌柜所有!”

“那就先提前谢谢余哥儿吉言了——”

两人相视大笑。

“……”

宋云溪只觉一股火气自心口直冲上来,仅剩的理智告诉她不能贸然冲出去。只能攥紧拳头往墙上砸去,以此稍稍泄一泄胸中怒火。

“诶!小心——”

拳头即将撞上墙面的刹那,就在拳头即将砸到墙面之时,一柄扇面横插进来,稳稳挡住了她这一拳。

宋云溪回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是沈和安。

他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姿势闲适自然。她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自从那日对方离店。想想自己昨日还怀疑过对方,宋云溪心中火气顿消,无端得还生出些心虚来。

“……你怎么在这?”她压低声音问。

“这话该我问你。”沈和安收回扇子,慢悠悠道,“宋记的小娘子,大白天不做声音,跑人家福记的后门蹲了一晌午,是看他们生意好眼红,打算——偷他们方子?”

明显是还记着仇。

宋云溪一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见她不接茬,沈和安反倒狐狸似地笑了两声:“我只是想说,这福记的方子差劲,不值得小娘子以身犯险。”

那边,壮汉已经告别了管事,从另一头溜溜达达走了。管事也重新进了后门。宋云溪松了口气,朝沈和安挑了下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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