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喜欢你

友谊赛以平淡而普通的2-2结束，终局哨响，大家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大巴把大部分人送回圣乔治公园取车，还有一些人直接坐上了去机场的出租车。走廊充满行李箱滚轮碾过地面的声音，夹杂着队友间简短的道别。

“格雷，你下午怎么走，要我捎你一程吗？”芒特是少数几个知道阿什赛后安排的人，他手里转着车钥匙，从更衣室门外探出头问道。

“不用了，”阿什摇摇头，“我和他一起。”他往旁边让了几步，露出正从身后走过来，拎着两人行李包的德卢卡。

“欸，但你不是打算回家吗？”芒特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气氛古怪的两人，“里奥也一起走？”

集训地点离默西塞德很近，早在这次集训开始前阿什就决定回家一趟，于是比赛结束，他按照计划打算前往父母家中。不少家住利物浦的队友都友善表示自己可以顺路捎他一程，但都被阿什礼貌婉拒了。因为德卢卡找上门来说要和他一起回去。

“你不是上周才回过家？”阿什抱臂站在那看着埋头收拾东西的德卢卡，“克洛普没有给你批假，时间来得及？”

德卢卡不以为意，“这些都不是问题，你和我一起还免得麻烦XX（两人经纪人）再来接你。曼城不是还没给你配车吗？”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上周回家了？”他抬头，笑眯眯地去看阿什的表情。

意料之中地，满脸不耐的竹马还是耐着性子回答了他，“莱昂纳多，”他叹了一口气，“妈妈发了快拍，你就坐在后面的沙发上，我不可能看不见你。”

“哦，是吗，我只是以为你不会看那些。”

……阿什克罗夫特并不知道刚才那段对话中究竟哪个字又取悦到了德卢卡，看着重新埋下头甚至隐隐约约哼起歌的里奥，他的视线缓缓转移到另一个今天让他过分在意的事物。

光幕今天安分的出奇，只偶尔滚动过几句心理活动，也全是看不清的零碎词语。

这代表德卢卡什么都没想吗?阿什不太相信。

车子平稳地驶上高速，开了一段时间之后阿什才想起来问，“所以为什么是我开车？”

德卢卡把车钥匙递过来的动作太过丝滑，以至于他一开始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两个人都不是开车会听音乐的类型，车里很安静，但气氛并不尴尬，也许是因为各自都有事要做。德卢卡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闻言从聊天里回过神来，顺手把冷气的方向往副驾驶拨了一点。

“可能是怕你半路跳车逃走？”他打趣般回道，“毕竟你看上去不是很乐意跟我回去的样子。”

格雷不打算理他了。德卢卡得不到回应也不恼，就这么安安静静呆在那里当他的漂亮摆件，视线灼灼落在阿什身上。

阿什现在有点后悔突然出声引起他注意了。

车驶入利物浦市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投下的橘黄色光斑从车窗外一截一截地滑过去，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到尽头就是格雷的家。

他们到的时候刚好是晚饭时间，阿什的父母都在厨房忙碌，阿什摸进厨房从后面给了母亲一个拥抱。

“亲爱的，你吓了我一跳。”伊薇特转过身，嗔怪地和儿子交换了一个贴面礼，“回来怎么不提前知会我和你父亲？还好我们今天有去采购。”

“就是集训结束刚好顺路回来看看。”阿什朝她露出一个笑容，从她手中接过菜刀，把人推出了厨房，“剩下的我们来吧，你和爸爸去客厅坐着就好。”

伊薇特回头，被德卢卡熟门熟路顶掉位置的格雷先生早就坐在沙发上朝她招手了。她摇着头忍俊不禁，“行吧，那就交给你们两个了。”

两个孩子手艺比他们好，他们自然没有不愿意坐享其成的道理。

阿什低头切着洋葱，听着德卢卡和他的父母大声唠嗑——邻居家的狗生了一窝小狗，街角的烘焙店新换了老板，他们小时候踢球的社区公园翻新了球场……

一桩桩一件件，只要他们提起，德卢卡总能很快接上话茬。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远离过他们的生活，而现实情况大抵也和这差不多，德卢卡回来的很频繁，差不多一个月三四次，考虑到他现今和格雷家南辕北辙的住址和英超的魔鬼赛程，这已经是很高的频次。

他们有过一段典型的青春期，渴望脱离长辈管束，向往自由。这用儿童心理学很容易解释，几乎所有的孩子在他们成长过程中都会经历这所谓的心智二次分化期，不然格雷当初也就不会同意德卢卡的外出租房请求了。

德卢卡一直是他们当中面对其他人秩序感和边界感更强的那一个，所以他在格雷离开英格兰后重新热络了和他父母的交流这一点一直让阿什感到很惊讶。

他们俩“闹掰”的事实并没有实质性地表现到父母面前去，在家里格雷也不介意表现得更温良一点。

吃罢晚饭，阿什站起身和父母道别，德卢卡跟着他站起来。

“这么晚了，不如住一晚再走，你们的房间都还留着。”伊薇特站在门廊处看着他们。

外面又下雨了，瞧瞧英格兰这该死的鬼天气。恼人的雨丝细密地压下来，雾化了路灯的光晕。想到不久之后自己还要重新适应曼彻斯特的天气，阿什的心情平白差了几分。

“不了妈妈，我们还有事。”他和父母又拥抱了一下，“下雨今晚就不要出门散步了，早点休息。”

两人走出几步，伊薇特站在灯光里朝他们挥了挥手，随后关上门。

主要光源消失，周遭一下子暗了下来。他和德卢卡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德卢卡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是如何收敛起来的，露出沉静的底色。

阿什知道今天的正戏开场了——关于德卢卡为什么执着于跟着他。

是的，如果说刚上车那会他还没回过味，一顿晚餐的时间已经足够他想清楚了。重点应该在德卢卡下午的聊天对象上，但从他那个角度并不能看到德卢卡的手机屏幕，所以他暂且还没摸清此男究竟想干什么。

“我要回家了，你不回吗？”阿什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回，”德卢卡说，“我送你。”

“你怎么送我，你知道我家在哪里吗？”阿什笑了一下。

德卢卡已经拉开了他那辆黑色SUV的车门，很平静地回望他，“不要开玩笑了，你今天不是回来验房的吗？”

好吧好吧，阿什那副故作轻松的姿态算是彻底维持不下去了。虽然猜测到德卢卡今天奇奇怪怪的行为也许和他在柴郡买的新房子有关，但听到正主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会让人感到微妙的不爽。

他带着这点不满上了竹马的车，撇过头看着窗外——虽然这个时候窗外大抵也没什么景物可供他欣赏，但他就是不想再看德卢卡的脸。

车里只剩两个人呼吸声，和来时平和的沉默不同，他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阿什余光瞥到玻璃里光幕黯淡许多的反光，愈发想不明白德卢卡的行为逻辑。他下午忙活了一大圈只是为了在晚上告诉自己，‘嘿，我知道你房子的位置了，surprise~’

这太扯淡了，德卢卡进他房子也不是一次两次了，阿什不喜欢在房间里装监控，他就算进来踩点一百次他也不会知道，没道理这个房子就会是特殊的，值得他舞到自己面前来——在明知道这种行为会惹自己生气的情况下。

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开车一个小时。德卢卡如果送完阿什再回自己家，还要再绕将近一个小时的路。但这些都和阿什没关系，德卢卡愿意折腾自己，他也管不着。

德卢卡开车风格和他本人不太一样，非常稳，而且相当守规矩。

他把车停在了那栋房子门口，引擎熄火，四周安静下来。

阿什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自己的新房子——带院子的独栋，灰白色的外墙。门廊上有一盏灯正亮着，应该是开发商装的，他不太清楚。最近的邻居也在几百米开外，树影婆娑着映在围墙上，和宣传册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德卢卡动作自然的解开安全带先一步下车去了，姿态熟练得像是回自己家。阿什看着他乖巧站在门口等自己的画面，越看越觉得好笑。

“你怎么不干脆输了密码直接进去，还特意在门口等我？”他语气里带着讥诮。

“我以为你会觉得这样比较有仪式感，”德卢卡朝他耸了耸肩膀，面上一派无辜之色，“不过既然你这么说——”

他抬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六位密码，滴——，门开了。

德卢卡推开门，朝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他就是故意的。

阿什在德卢卡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控制狂’，他在心里暗骂道，擦着那人的肩膀进了门。

“你家的客厅比我想象中大一点。厨具还没买？回头我帮你看……”

“不要装出一幅你是第一次来这里的样子好吗？”阿什打断了他，“人也送到了，你是不是该回家了？”

德卢卡被他刺了一句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好脾气地摇摇头，然后说，“No”

他不打算走，这也在阿什意料之内，他很顺利地接受了留宿事实，“客房在二楼右手第二间，洗护用品你应该知道在哪，自己去找。”

他以为今晚已经到此为止了。德卢卡跟他一起回家，吃了一顿晚饭，哄得二老高高兴兴，然后以一种主人公的姿态登堂入室并成功获得留宿许可。这套流程走下来，按照他过往十余年的经验，德卢卡应该心满意足地收手了。他会带着‘今天和阿什说了话，吃了饭，被允许住在他家’的战果沉进温柔的梦乡，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笑着对他说，“早安，昨晚睡得好不好？”

但德卢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来，他说，“不，阿什，我们需要谈谈。”

谈谈？他们有什么可谈的？这是阿什的第一反应，但他忍住了。

“你想谈什么？”阿什问。

“你过来吧，”德卢卡指了指沙发，“站着说话太累。”

阿什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坐到了沙发上。

德卢卡没有选择跟着他坐下，也没有坐到他对面，他蹲在了阿什面前——这动作让阿什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但很快他就没心思纠结姿势问题了，德卢卡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让他愣在原地。

“你那天说的系统，我回去之后查了查。”他说，“常见的是应用于网文中的设定，但我想你还没有疯狂到混淆现实世界和幻想小说，对吗？”

“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是那个意思。那就是，你觉得我有一个系统。”

阿什的喉咙发干，他垂下眼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德卢卡，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愈发深邃的棕色眼睛，忽然就意识到了：他今晚是来和他摊牌的。

他以为德卢卡会忘的，那只是争吵中脱口而出的一个词。他以为在更衣室的混乱和之后的掐架中，那个词会被当作情绪上头时口不择言的产物从而被忽略掉。

但德卢卡没有，事实证明，在和他俩有关的事情上，他这个竹马一向记忆力好得惊人。

“你一直在观察我，”德卢卡自顾自地往下说，“不是在看我，是在看我周围的地方。你一直这样，很多年了。”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虚虚落在自己头顶上方的位置，“——这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对吗？是那个系统吗？我身上是不是有一个类似于光幕的东西，就像那些小说里写的一样？”

阿什顺着德卢卡的目光看向那个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

【他沉默了……他在思考要不要告诉我。如果他不打算告诉我，他会直接让我滚蛋，但是他没有。所以我猜对了。】

光幕上徐徐滚动过这行字。

德卢卡看不到光幕，他只是在看空气。但阿什和他视线交叠的时候，总有一种某个屏障被轻轻打破了的感觉。

这让他兀地有了想要开口的冲动。

“对，你有一个系统。”

第一句话说出口，后面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也许是积压了太多年，也许是德卢卡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