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罚哄
高见青从粉金蝶凭空消失后,便一直塌着眼皮、丧着个脸,嘴里呼气声似在哭。沈愈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耐着性子哄了几回,哪知道这头倔驴已陷入情网,粉红泡泡在他眼眶里当真是住下了,一直打转不停,沈愈怎么挥也挥不走,便说狠话叫他死了这条心,还说以后不带他出来玩了,高见青才勉勉强强安静下来。
沈愈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一匹马爱上一只蝴蝶了呢,定是那妖蝶使了什么蛊惑之术玩弄他的马儿。
而此时此刻他心头仿佛被千斤重的石头压着,没有心思去揣摩其他。
天际渐显鱼肚白,一人一马都丧着脸回府。
马夫湛青将马圈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番,正换衣物准备去找管家周伯批草料的银饷,听到动静,赶紧将一个桃色面具戴上,出屋迎接。
“拜见王爷。”
沈愈一夜未睡疲态之色下又心事重重,翻身下马,语气不善:“谁叫你戴这种颜色的面具?”
湛青头低下,恭顺道:“小人知错。”
“换。”
“是。”
“今后这马棚里外所有的东西皆不允许出现红色与粉色。”
“是。”
沈愈对着高见青“哼”一声,甩袖走了。
这面具分明是沈愈亲自给他的,说戴这种亮色才显得不吓人,怎料被莫名其妙一顿指责,湛青起身,观察高见青满脸忧思,道:“你惹王爷不高兴了?”
高见青点点头又摇摇头,呼出一口长气,进马房兀自吃起饭来。
“王爷,您回来啦..”
昨晚,沈愈前脚刚出远门,后脚周伯便知晓其去向。
沈愈经常夜骑,彻夜未归是常有的事,每次夜骑回来,沈愈心情都会很美丽,很好说话。
周伯早早早在院门前等待多时,脸上的喜悦简直快要呼之欲出。
“你在乐什么?”
周伯恭恭敬敬道:“稟王爷,圣上一大早差人将您爱吃的葡萄糕点全部送到府上,冯太医也来了,正在大厅等您传唤。”
沈愈停留片刻,便径直往里走,语气听不出喜乐,“你让冯太医走,本王没事。”
“王爷,那冯太医可不敢走,圣上交代了,若你额头留疤,要摘了他脑袋,他万般不敢怠慢,要奴才一定将话传达到。”
周伯注意到沈愈脸色极差,估摸着昨晚夜骑不快,心惊胆战地跟在后面,生怕又一通乱发脾气。
“水备好了吗?”
沈愈只管脱掉外袍,卸下鎏金狼眼弯刀,周伯在后头跟着捡。
“早已备好,请王爷前去沐浴。”
自从两个温泉池被小楼无忌嚯嚯了,沈愈便让人在房内搁置了一个木桶,洗好便可上床睡觉。
他刚踏进屋,一股玫瑰花香飘逸而来,语气稍有缓和,道:“等本王沐浴完,让冯太医过来吧。”
“是。”
周伯欠身道:“王爷,圣上还传话下来,要您好生休养,五日后,进宫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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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带着粉金妖蝶的神秘人为何会出现得如此巧合,为何会知道自己所思所想!
还有,他竟然直接说出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命。
虽然每个人都惜命。
但沈愈的惜命能被此人轻松看透,这便是他感觉到最为恐怖之处。
而且这人两次都在自己最为纠结困惑的时候,像魔鬼一样冒出来,直接点名自己内心要害。
他不是没考虑过此人与殷荣是一伙,但两次对话下来,也没感到什么敌意,对方也没做出什么伤害他的事,反而给出提议,倒像他自己生出的魔障,能洞悉他每一步似的。
为此,他左思右想觉得此人来头不小,便向小楼无忌说明,小楼无忌轻飘飘道了一句:“手下败将,不足我提。”
小楼无忌最喜欢与强者对决,他来安朝就是为了找安朝境内所有的高手比武,来展示自己的好胜心与实力。
所以此人武功肯定不低。
“那他叫什么名字?”
“阴蝶。”
“哪个殷?”
“阴险狡诈的阴。”
至于其他的,小楼无忌便一问三不知了。
“那你是怎么找到他,与他比武的。”
“罪恶谷,我救你的那一次。”
“我是说你怎么知道他当时在罪恶谷的,难道他住在罪恶谷?”
“强者的嗅觉。”
去你妈的强者的嗅觉!
沈愈以为自己不会再骂脏话,直到遇见这两个奇葩。
“那你能帮我查一下不?”
“手下败将,无须我留意。”
沈愈只差口吐芬芳了,突然想到什么,问:“那他拿什么武器与你打架的?”
小楼无忌那双紫色瞳孔里,全是鄙夷嘲讽,“一把粉色蝴蝶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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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五日沈愈去罪恶谷、去夜骑不下三次,那位阴蝶再也没出来过,高见青每次兴奋出去,失望而归,以往整日嘴嚼个不停,现下吃还是吃,但就是不开心,沈愈也没有心思去关心。
他现在心思全部都去留意殷家,恨不得一直潜伏在殷家周围,关注里面的一举一动。
只因一句话忧虑他得心惊胆战,夜夜失眠。
“沈彻活不了多久了。”
他一开始自然是不信的,但这就好似一个捉弄人的预告,你信则有不信则无,倘若是真的,那便等于被一个完全不知道底细的陌生人掌控着全局。
沈愈越往后想越不敢想,脊背窜出刺骨的凉意,使得他手脚冰冷,惊恐之意使他坐不住了。
胡二道:“王爷,据奴才近日小心观察,圣上并没有召见虢美人,而是日日留宿养心殿。”
“殷荣呢,殷荣经常来吗?”
“近日圣上忙于公务,谁都不见。”
“知道了,你继续观察,一旦圣上召见虢美人,立即告诉本王。”
“是。”
胡二赶忙去劝往外走的人,“王爷去哪儿?圣上批阅奏折,要戌时才会休息,时间未到,您还是耐心在殿中等候。”
沈愈自知沈彻忙公务时,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沈彻还是太子的时候,他们经常一起玩,不过都是沈彻来找他,给他拿好吃的好喝的,后面沈彻被萧皇后严加管教,来的次数少了,沈愈便主动去找他。
二人几乎都是偷偷摸摸在一起玩耍,沈彻告诉他戌时来找他以免被萧皇后发现,但沈愈觉得他哥会纵容他,于是抱着侥幸去找他,一次没被发现,胆子就越来越大,后来沈彻用打扰他功课训斥一番,他还不长记性,结果被萧皇后当场逮住,他本以为沈彻会求情,然而并没有,冷冰冰地看着沈愈被按在刑凳上,十大板子下去,屁股开花,半条命差点没保住。
沈愈躺在床上委屈极了,沈彻这才软下态度,拍着他胸脯哄他睡觉,说以后要听话守规矩才不会挨打。自此,沈愈便只敢戌时去找沈彻,后来连戌时也等不到人了,因为沈彻要继承皇位更忙了。
再后来沈彻告诉沈愈,不要随便来找他,太忙了,等忙过了之后,会主动来看他。
这一等,便等到了沈彻即位,沈愈入住西宫,想要见当今圣上,更加困难,因为萧太后直接封闭式管理,把持朝政。
直到某一天沈彻突然主动来找他,告诉他,再等一阵子,等他成年,成年之后他便可以独揽大权,自行做主了。
可没想到独揽大权是将自己的亲生母亲萧太后先幽禁后赐白绫,将萧太后的党羽全部下狱砍头。
后来沈彻真正做到独揽大权了,沈愈也不能随意去找他,并将戌时这个时间点落实,戌时以后沈愈就是睡在龙床上,沈彻也不会发脾气,还像小时候似的拍沈愈胸口哄他睡觉。
有一次戌时将过,沈愈得到一个新鲜玩意儿,来找沈彻,沈彻当时并没批奏折,而是刚用完餐,见来人莽撞,当即训斥:“你怎么永远长不大,怎么半点规矩都不懂!进门需太监通报,还有,你连敲门都不会吗,堂堂一个皇室子孙,什么都不知晓什么都不学,一天到晚只会玩乐享受,你究竟有什么用!”
沈愈憋着气,很长一段时间不主动找他,可偏偏沈彻又开始找他,两人一来二去和好如初,又回到了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关系,可戌时这个点是他们永远的隔阂,是道君臣线,沈愈只能遵守。
他本以为会永远住在皇宫,谁知沈彻突然以成年为由,将他封为逍遥王,赐府于京。
为此沈愈与他大吵后,还是卷铺盖搬新家了。
如今,沈愈早已明白过来,即使是亲兄弟,一个身在高位是万民之主,绝对的皇权之下,便不能再以兄长来看待,只能作为臣子臣服。
何况他们还同父异母。
沈彻对他纵容,不乏一点原因是沈家子孙只剩他们两个。
沈愈也很知趣,永远是素净的白色,不常戴发冠,散发半系在腰间,发带虽然点缀修饰,几乎都是不出挑的暗色,只因沈彻对他说了一句:“你五官太过艳丽,适合白色。”
他只在沈彻给的宠爱范围内撒野,一旦超过了,那便是帝王之威不能容一丝的杂尘沾染。
“你信不信我杀了你。”
沈愈不信,确实自己当时没考虑周全太过分,心里一直告诉自己沈彻说的是气话。
但气话也分个轻重,从小到大,即使沈愈再怎么有过分逾矩,也没见沈彻说出这么杀意的重话,这让沈愈顿然恍悟,宠爱也不妨碍杀心起。
“王爷,圣上请你到养心殿一叙。”
沈愈整理仪容,随着领事太监来到养心殿。
卫公公守在雕刻精致的珠漆华门前,对其行礼,沈愈连眼神都没给他。
便听一声,“回禀圣上,逍遥王到。”
“进。”
两扇大门缓缓打开,檀香气浓散出来,守门侍卫对里俯首弯腰。
沈愈看了一眼正上方的门匾,昭示帝王不容任何人反驳的权威,他浅瞳里闪烁各种各样的情绪,踏进殿内。
“退之,你来了。”
五层玉阶之上,说话者,声音慵懒带着明显的疲乏之气,披散着头发,着一身松垮黄袍半倚在龙榻上,正揉太阳穴,很明显刚将身前的长方形案桌上,摆成两大摞的奏折批阅完。
“臣弟,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愈双手交叠,行叩拜之力。
一双瞳色更浅,仿佛琉璃珠般透明闪烁的眸子定眼瞧下方跪得恭敬的人,默了片刻,道:“怎的今日这么乖?”
沈愈抬起头来,笑眼盈盈道:“皇兄不就是喜欢我乖吗。”
二人不愧是兄弟,如果样貌评级满分为十分,他们不仅满分,甚至十分里相似程度有八分,而另两分,便是沈彻轮廓更加锋利成熟,眉骨更为宙重,显得那双狐狸眼毫无妖丽之气,只有不容忽视的凌厉之威,与国事繁杂去不掉的疲态。
明明也只比沈愈大三岁,脸上的疲色与沈愈润红发亮的年轻之气相较,用沧桑老成形容也不过分。
檀香气浓得沈愈鼻子发痒,沈彻就那么懒懒散散倚靠在榻,微眯着眼睛与阶下跪地之人对视好一片刻,问:“你的伤好些了吗?”
沈愈如实回答:“回皇兄,臣弟额头上的伤无恙了,冯太医说等痂全部掉落,便能恢复原样。”
沈彻紧盯他喉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