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渡我郁厄(三)
左明夷尝试放空,但很快脑子里又填满了乱七八糟的片段。
这就是长生不老的坏处:他经历的实在太多,有时想要回忆就近的事,思绪却会不受控制地飞到很久以前。
比如此刻,他便被带回了创世之初:七千年前,天地初辟,斗姆造星,众神聚首,而在现如今人们所熟知的北斗星辰到齐之前,就只有他与帝星彼此相伴云间。
往事过于漫长,左明夷不论如何回想,也不记得他和紫微之间具体有过什么交谈。
他只记得自己说:
“我们高悬天空。”
于是帝星点头,也说:
“我们高悬于天。”
咔哒。房间玻璃动了一下,打断了左明夷的回忆。
窗没关严,北风卯足了劲儿要进屋同他叙旧。这点动静并不会影响休息,左明夷于是睁着眼,任凭思绪随冷风打旋。
他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在想同一个人。
司华净。
很奇怪,明明才刚认识,他和司华净之间却已经有了许多可回忆的事。
他想到他们初遇时的那片树林,红杉树下的积雪刚够没过脚踝,他们在旧宅中并肩行走,司华净替他扫清障碍,他们经历了两场激烈的战斗。
然后司华净在冰湖上救下他,还把他带回家,送了他一盒很合胃口的饼干。
司华净会做好吃的零嘴,会替他排解体内的煞气,他还擅长量体裁衣……而且他居然是虎族!
左明夷免不了去想司华净的兽身。他的尾巴,他的耳朵,他看他的神情,以及那偶尔流露出的,某种左明夷无法理解的情绪。
——还有他那个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一想到这事,左明夷就感觉心里发堵。仔细想来,大概是因为这给了他一种插足旁人感情的感觉……但这也是无稽之谈!
他和司华净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就算那人找上门来他也问心无愧。
话虽如此,他还是不太舒服。
胸间吊着一口闷气,呼不出去、吸不进来,他活了七千多年,很少有这样怪异的体会。
“为什么会这样啊。”
左明夷喃喃道。
“这感觉究竟是……”
咔哒哒。窗户猛地连动了好几下。
左明夷坐起来一看,只见那窗被吹开了缝,他赶忙下床过去处理,却被雪停后沁人心脾的空气留住了脚步。
“呼……”
他扶着窗棱,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
“真好啊。”
“舒服吧?”
“是啊。”左明夷喃喃道,“好久没这么放松了。”
“你是轻松了。那我呢?”
“?!”
左明夷猛然睁眼,只见一张俊俏的脸蛋倒吊在窗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人生得秀美,五官张扬,赤红色的眸子里怨气丛生,一和他对上视线便大喊:
“我看你还往哪里逃!”
“怎么是你?!”
话音未落,那人竟直接从窗口翻了进来,他刚举起手中武器,迎面一团橙火将他打得吱哇乱叫:“何方妖孽!竟敢偷袭本君,真是反了天了!”
左明夷回头一看,司华净竟不知何时冲了进来,他毫不犹豫地向来犯者甩出法尺,被那人尖叫着躲了过去。
左明夷大惊:“你怎么来了?”
司华净振声道:“因为家里进脏东西了!”
“什么脏东西?你讲话注意点!”那人一听就急了眼,“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告诉我我可是——”
“我管你是神是鬼,我家绝不容外人踏足!”
黑玉法尺瞬间归位,司华净又要出招,左明夷急忙拦腰抱住了他:“你冷静!有话好好说话别动手!”
司华净一时僵住,就在此时那人冲上前来朝左明夷大喊道:
“好你个明辅啊,我当你是到哪逍遥去了,原来是在这和情儿幽会呢!你自个亲亲我我腻腻歪歪的倒是舒服了,留下那么一通烂摊子我怎么办?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我们这个家吗?别光顾着搂搂抱抱,你倒是说句话啊!”
“嘴巴放干净点!”司华净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给我滚出去!再不走别怪我开你的瓢!”
那人立马冲左明夷大哭:“小左,这臭男人凶我!”
他变脸的速度太快,以至于司华净都没反应过来:“小、小左?你怎么能这样叫……”
“都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左明夷见状不妙,赶紧跳到两人中间分开了他们。
他一手拦下司华净,另一手按住擅闯者道:“成弼!这位是司华净,他是冥君的手下,之前和咱们对接过的!那什么司华净,这位就是右成仪,我跟你提起过他,你应该知道的,他就是成弼星君——就是那位和我并称辅弼的搭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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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弼星君,神号引光。
曰引光北斗成弼星君,掌鸿运利禄贵人福泽,兼九紫正官火神之位,与明辅星并称为:左辅右弼。
星曜本无具名,正如神明并非实体,但作为左明夷的至交,成弼星君在好友下界之后,也仿照他的格式给自己起了个人名。
左明夷,右成仪。
一左一右,一对活宝。
意思是,右成仪负责耍宝,左明夷负责活着。
左明夷生性谨慎,而右成仪做事随意,左明夷撑起北斗诸星一片天,而右成仪呢,总能捅出许多要他加班加点修的篓子。
此君最常犯的错误便是弄混信众的愿望:来向他求财的给了子,求子的离了婚,求官的被迫告老还乡,如是这般搞得天上地下一地鸡毛。
对于好友的作风,左明夷一向很是无奈,以至于头回听到“右成仪”这个名字时,他更是没忍住直接爆发:
“你有时间起花名,还不如去给人一个个赔不是!”
而眼下,他们在云颂山庄重逢,左明夷更是恨不得把他当场丢出门外。
“右!成!仪!”
明辅星君的怒吼响彻云霄:“我给你传信你不回,有门不走你爬窗,你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按常理出牌?这儿不是北极天,擅闯民宅是犯法的,快给人家道歉!”
“啧。你看你,又急。”
右成仪抬起玉如意,懒懒地在手中抛了两下。
他穿得亮眼夺目,一袭红衣半中不洋,颇有股新中式小西装的意味。面对左明夷的质问,右成仪既不直接回答,也不像先前那般激动,只是敲敲如意的长柄,对顶端的云纹低声道:
“喂?杀姐,是我,我成弼啊。”
“我在明夷这儿呢。嗯,嗨,我哪能找不着他啊。”
“你猜得果然不错。对对……这家伙就是动了凡心,在下边谈偷偷恋爱呢!”
“引光!你在胡扯什么!”
当着司华净的面听到这话,左明夷差点没背过气去:“人家好心收留我,不是让你在这儿嚼舌根的!”
右成仪另一手唰地展开折扇,吓得左明夷直接跳了起来:“你一惊一乍的干嘛?!”
“我还问你要干嘛呢。”
右成仪以扇遮面道:“我说明辅星君雅兴,怎的突然丢下我独自下界,原来是又和凡人玩过家家来了。我本来也不愿走这一趟,只是想瞧瞧这回又是谁勾了你的魂儿,现在看来嘛……哼哼哼。”
他上下打量了司华净几眼:“是下边做事的吧?长得倒是不赖,身段也算结实,虽说是比那狗皇帝好,但配我们明夷还是勉强!”
司华净冷硬地说:“那当然,我哪能比得上他。”
左明夷瞪了他一眼:“你就别跟着捣乱了!”
“捣乱?这我可就有话说了。小左啊,你知不知道你走之后北极天乱成了什么样?”
右成仪收起折扇,痛心疾首地说:“这两天哪哪儿都在找你,尤其是文曲星君,你不在,她根本没法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