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换命
温妩站在昏暗的屋中,久久没有出声。
窗外山风穿林而过,竹叶簌簌作响。
桌上堆着这十日采回来的药材,根茎间还黏着客雾山潮湿的泥土。为了凑齐这些东西,她攀过断崖,踩过泥沼,手上旧伤叠着新伤,指腹结了薄茧,掌心几处破口至今仍未完全愈合。
好不容易走到了这里。
这个老头却偏偏等她将药材采齐,才告诉她,最后还缺一颗深爱中毒之人的心。
温妩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
老东西。
分明就是在阴她。
若是第一日便将条件说清楚,她还有时间想办法。如今药已经近在眼前,她能抓住的最后一点希望,全系在面前这个性情古怪的老人身上。
翻脸自然不成。
这里是客雾山。
满山毒虫蛇蚁皆听他驱使,她和寒照真要拔刀,怕是连这个村子都走不出去。
那便拒绝?
温妩眼睫轻轻垂下。
谢临川怎么办?
京中名医束手无策,苗婆也只知道这一个能解红尘的人。
她来时便知道,此行不会容易。
只是未曾想到,最后摆到她面前的会是自己的命。
温妩低头看着双手。
指尖上还留着采药时被山石割开的伤痕。
她费尽力气才活到今日。
她是真的想活。
温妩闭上眼。
片刻后,一个念头忽然闯进脑海。
若此刻躺在京城等死的人是她。
若有人告诉谢临川,救温妩的办法,是拿他的命换。
他会怎么选?
温妩睁开眼。
这个问题甚至不值得细想。
他会答应。
就像当初山崖边,她跌下去,他便跟着跳了下来。
根本不会问值不值得,也不会替自己留后路。
她忽然安静下来。
方才还乱成一团的思绪渐渐清明。
毒医仍躺在藤椅里,蒲扇盖在脸上,仿佛根本不关心她最后会做出什么选择。
温妩往前走了一步。
“前辈。”
老人没有回应。
她也没有等他。
“晚辈想好了。”
屋中只剩下药炉里的炭火偶尔轻响。
温妩缓缓开口。
蒲扇没有动。
温妩的目光落向窗外。
“他曾救过我三次。”
“第一次,我坠下山崖。他明明可以停在上面,却跟着我跳了下来。用自己保护了我”
“第二次,他替我报了母亲的仇。”
她说到这里,声音停了片刻。
“我想做却做不到的事,他替我做完了。”
“第三次,他拿自己舍命换来的救驾之功,替我脱了贱籍。”
“那么大的功劳。”
温妩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
“他替我求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
“若这些恩情落在旁人身上,我早就该以命相报了。”
“偏偏因为他是心中所爱,我舍不得了。”
“我想跟他过日子。”
“想陪他很多年。”
毒医脸上的蒲扇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温妩没有停,自顾自说着,好像又是在说给自己听。
“谢临川起初待我很差。”
“他不会讨人喜欢,脾气也坏。想留下一个人,只知道威胁,只知道用自己的权势逼人低头。”
“后来他慢慢改了。”
“我怕什么,他便避开什么。我说不愿意,他真的开始学着停手。”
“他把真心捧到我面前时,我一次都没有好好对待过。”
“我总觉得他迟早会变,男人的情意信不得。”
“真正反反复复的人,一直是我。”
温妩眼底的迟疑彻底散去。
“若今日换成谢临川站在这里,他会救我。”
“那我也救他。”
蒲扇被拿了下来。
毒医坐起身,眯着眼看她。
温妩撩起裙摆,缓缓跪下。
膝盖落在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
“请前辈炼药。”
毒医盯了她好一会儿。
“想好了?”
“想好了。”
“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
老人冷哼。
“我听出来了,那小子现在是对你情深义重。三年五载以后呢?人都死了,他另娶妻室,再生几个孩子,你连气都生不了。”
温妩抬眼。
“他不会。”
语气笃定得叫毒医都挑了一下眉。
温妩也没解释。
她只道:“晚辈还有一件事相求。”
“说。”
“今日的事,请前辈瞒住寒照,就是外头那个男娃娃。”
她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这是方才等候时写下的。
“等药炼成以后,您便说第三件事还没有做完,我得暂时留在客雾山。”
“让寒照先带解药回京。”
毒医看着她手里的信。
“然后?”
“谢临川若不信,亲自带人找来……”
温妩低下眼,手指缓缓抚过信纸边缘。
“就把这封信给他。”
“我会告诉他,是我故意骗了他。”
“他从前救过我的命,如今我替他寻到解药,算是还清了。”
她顿了顿。
“以后恩怨两清,山高水远,各自生活。”
说完这句话,温妩喉间微微发紧。
她没有抬头。
毒医看了她半晌。
“舍得?”
温妩没有回答。
怎么可能舍得。
她才刚刚答应谢临川,要陪他一生一世。
才刚刚开始习惯每天醒来,身边有一个人。
甚至离京时还答应他,晚间便回来。
现在却要失约了。
可谢临川不能知道真相。
他若知道这颗解药要拿她的命来换,绝不会吃。
那个人疯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
到时候别说救命,怕是整个客雾山都要被他闹得不得安宁。
她只能骗他。
最后一次。
毒医捋了捋胡须,眼底浮出几分意味不明的神色。
“起来。”
温妩抬头。
“去外面等着。”
老人重新躺回藤椅,将蒲扇盖到脸上。
“等老夫叫你。”
温妩深深俯身。
“多谢前辈。”
她起身推门出去。
寒照守在院中,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夫人,如何?”
温妩神情如常。
“他答应炼药了。”
寒照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便好。”
他说着便想留下。
温妩看了一眼湖边。
“你去替我取些水。”
“再寻点能带在路上吃的干粮。”
寒照没有多想。
“是。”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后,温妩才慢慢坐到门前木阶上。
夕阳已经落到群山之后。
湖面铺着一层金红色的光,远处炊烟升起,几个孩子沿着岸边追逐,笑声时远时近。
温妩托着腮看了很久。
这里倒是适合埋人。
山清水秀,也清静。
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也无人认识温妩。
只是她原本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苗疆。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会活很久。
最好老死在江南。
找一座临水的小院。
夏天吃冰镇瓜果,冬天围着火炉喝酒。
等两个人都老得走不动了,就并排坐在廊下看雨。
谢临川身上旧伤多。
年轻时仗着身体好不当回事,老了多半要遭罪。
说不准天气一冷,还会板着脸让她替他暖手。
想到这里,温妩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又慢慢垂下眼。
原来人真的不能把往后的日子想得太远。
越想,越舍不得。
她从黄昏坐到天色渐暗。
寒照送来水,又被她支去远处替她打听出山后的路线。
院中彻底安静下来。
真正决定以后,温妩反而没有方才那么害怕了。
她只是想谢临川。
想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