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好人
顾明朗把车停在路边,打开双闪,再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应急药箱。
车上的后座足够宽敞,他把一条干净的毛毯铺开,让苏清坐下,自己半蹲着,动作熟练地处理她手上和腿上的伤。
好在伤口不深,都是皮肉伤。
他低着脸,侧脸线条干净,一边处理伤口一边听苏清把自己的经过讲了一遍,不时地“嗯”一声示意自己有在听。
处理完后,顾明朗收拾好药箱,随手从车上一个夹层里取出一张卡:通体漆黑,质感哑光,边缘一圈细细的金线,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储蓄卡。
“这里面有八十万,你先拿着把罚款和欠债交上。”顾明朗将卡递过去,提议道:“关于你妈妈住院的事,我很抱歉听到这样的消息,不过,顾氏医院条件普遍较好,要不要将阿姨转到这里来?”
“转院…顾氏医院…”苏清此时像被一摞重金直接砸在脑袋上,觉得自己有些头晕目眩。
顾氏医院,设施条件好,医疗资源丰富,名气在全国名列前茅,可与之匹配的是同样让人仰望不及的高昂价格,和稀少的入院资格。
苏清从来没敢考虑过。
况且八十万…她呼吸一窒。
这张递到眼前的黑卡莫名闪着一道迷幻夺目的光彩,让苏清想起传说中的潘多拉魔盒。
苏清一向信奉自力更生、量力而行的理念。即便再穷,再缺钱,苏清也是自己想办法打工赚钱,而不是问人要、或者借钱,她不想变成爸爸那样的人,认不清自己的能力,提前消费超过自己能力的东西或者爱好,而给家人带来伤害。
用部长的钱还上罚款和欠债,欠的钱数量不变,只不过是将其他的债主去掉,换成部长一个人。
债主,欠债人…苏清下意识不想让自己和部长的关系变成这样。
可,可是…这能让妈妈的养病条件变好。
苏清咬着唇,脸上一阵变幻,纠结不定。
顾明朗直接将黑卡塞进她的手里。
他笑着,桃花眼弯弯,显得无害又多情,“好啦,别露出这种‘在做什么生死抉择、拿了就再也抬不起头’的表情,这笔钱当然不是白送给你的,你回头写张欠条给我就行。部内友情价,不算你利息。过时不候哦。”
苏清慢慢攥紧那张卡,卡片的边角硌着掌心,她犹豫地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部长?我很穷,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顾明朗摇摇头,浅色上衣上高高仰着脑袋的猫咪图案,在车里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和他此刻非一般的认真语气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我倒不这么觉得。”
“我反而觉得你很富有——你脑中的知识,你奔波打工的韧劲,你对家人的付出,你竞赛场上的冷静自信…苏清,你并不贫瘠。”
顾明朗顿了顿,安慰的话如同一道控制好温度流速的暖流,恰到好处地流入人心。
“实在过意不去的话,就当作是我对一个前期人才的投资。看中一支有潜力的股票,投入资金,等待收获。而你苏清,就是我现在看中并决定投入的那支股票。我们之间的相处也不会因此而改变什么,顶多多了一层投资人和被投资人的关系。别担心。”
他笑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也没你想的那么无私,帮助他人让我有一种成就感,就像看着倒下的小苗在我手里又挺拔起来,让人开心满足,又有点上瘾…”
“啊?”苏清脸上似懂非懂。
顾明朗也不多解释,直起身,皮带箍着的细腰在动作间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他绕回驾驶座,从后视镜看了苏清一眼,唇角勾起:“别想那么多,回家好好休养,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走吧,我送你回家。”
“嗯!我,我一定不会让部长你失望的!”苏清眼里含泪,坚定点头。
两小时后。
“这么看来,他真是个大好人啊。”
温以然趴在便利店的桌面上,抬眼听苏清聊起今天的这段经历,出声评价道。
“是啊。部长是一个很好的人。”苏清坚定不移地说。
虽说受伤要休养,但苏清不习惯躺着休息,身上的也只是一些剐蹭的皮肉伤,如今已经不影响行动,她干脆直接来便利店打工了。
自那日雨夜和温以然相识后,他便时不时来便利店,为人安静,又善于倾听,每次苏清跟他聊一阵后心情都会好很多,就养成了和他分享自己生活的习惯。这次也不例外。
“虽然我遭遇了很多不幸,但世上还是有很多好人存在的。”苏清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顾明朗不是第一个伸手帮她的人,小时候爸妈吵架她一个人蹲在外面,隔壁的奶奶会悄悄塞给她一个糖块;深夜打工困倦,同事会不作声地帮她分担一些活等。
苏清觉得自己的运气还是挺好的,命运也并没有一直对她残忍。
温以然安安静静地听着,偏头询问:“既然有钱了,苏姐姐你为什么还来这里打工啊?安稳地读几年书,毕业后找一份高薪工作,工作几年不就可以还上这八十万了?”
苏清笑笑,眼睛带着独有的倔强:“就是因为有了这笔钱,我才更不能停下打工。八十万是拿来兜底的:交欠款,支付妈妈的医药费,或者之后还不知道多高的手术费,这笔借来的钱不能成为我唯一的经济依靠来源。日常开销我想自己挣,欠部长的钱,我也想尽快还。”
温以然侧脸压在桌面上,眼睛看着货架后忙碌的身影:“苏姐姐真是一个乐观向上、冷静理智的人啊。就像你说的,世界上有很多好人存在,自然也有很多坏人存在。比如,苏姐姐你遇到的那个林言溪?”他的尾音轻飘飘的,像上浮的泡泡,带着“林言溪”这三个字一同炸开消散在空气中。
苏清低头抿着唇,不说话。
“不过不用担心啦,苏姐姐。世上自有公理在,好人有好报,坏人有坏报,说不定什么时候,林言溪就遭到她的报应了呢。”温以然声音轻快。
报应…
苏清希望这条真理存在,可她也明白它不存在,就像她爸爸那样,做了那么多遭天谴的事情也没见有什么报应,错误反而全让他的家人承担。
可如果真有报应的话…她希望林言溪受到惩罚。
头顶的日光灯透过货架缝隙,一条一条竖着落在苏清的脸上,将她的表情切割得明暗分明。
温以然突然好心情地哼起了歌。
他哼歌时微微仰脸,牙齿在唇缝间若隐若现,白得有些森然。
消息提示音响起,苏清双手小心地拿出衣兜里的新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下一秒,她脸上再次情不自禁地绽开笑容。
她托人找到了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