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壶镜岛(十八)
眼前的这团黑雾,和周围没有清晰的边界,却隐隐约约呈现出一个轮廓来。
像被风刮起的斗篷,盖在一具有力而柔软的躯体上。
它明明待在原地,却好像离两人越来越近。
它的步幅左右摇晃,黑色的边缘也被晃出了残影,变幻莫测。
林其水利落地张开双臂,护住身后的姜无。
而就在她的手臂伸展开的一瞬间,她看见——
从那团黑影之下,也伸出一只手臂。而在那只手臂的末端,那手腕上,赫然缠绕着蛇形一般,震颤的金弦几道!
那金色,在黑影的画布上,亮得那么突兀,那么扎眼!
林其水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转了手腕拍拍姜无的肩,极其小声地嘱咐他。
“姜无,快走,这里我来解决……”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168层,穿过长廊的尽头,浮雕木门背后。”
“可是,你……”
“……那个房间很大,你在靠窗的位置,面对着窗外。记住了吗!”
“其水,你要怎么做……”
“走就行了,信我!”
姜无还想说什么,低头一看,自己渗血的胸膛还在缓慢浸染着衣服。那团黑影正在试探性地变浅,又忽然显现,不知名地闪烁着,挑衅两人紧绷的神经。
情况紧急,不容两人有更多地考虑,他用力从背后拥抱了林其水。
“你等我。”
转身向电梯跑去。
——哗
那团黑影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一个身位的地方,散发轰鸣的粒子风吹乱了她的发稍。
而对面的“她”,也早已转了手腕,从手掌之间变出来一柄尖锐的长剑,混合着煞气。
林其水摇摇头苦笑,心里感慨着这个世界的奇异。
那黑影也学着她摇摇头,像是刽子手行刑之前无奈的叹息。
面对这史无前例逼近的威胁,她反而浑身充满了力气。
她握紧拳头冲上前去。
拳头穿过那团黑影的喉咙,林其水自己的喉咙同时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响从喉管里炸开,她低头看,什么也没有,但疼是真的。
她退后,对面的她也退后。她抬手捂着喉咙,对面的她也捂着喉咙,动作一模一样,像两面镜子对着照,照得没完没了。
“你是谁!”她吼。
对面的“她”没说话。但嘴唇在动,动的幅度和她一模一样。
“真是疯了……”
再来一次。
她沉力弯腰,整个人倒转过来,想要借助腰腹的力量狠狠地踢向那团黑影的脑袋。
——“她”却也翻了个跟头,正正好跟林其水错身而过,两个人坚硬的身形把空间优雅地剪开。
“我就不信了!”
她落地后滚了几个圈,立刻站起来助跑,“腾”的一下飞起,在空中伸出左腿,想要攻击对方的右面头颅。
可是就在一瞬间,那团黑影也与她来到相同的高度,用相同的力量,一脚踢在她右边的头上。
林其水滚落在地,她的大脑“嗡”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来。
她用尽全力去看对方,显然那团黑影也没好到哪里去。它坠落在地上,有一团小小的黑影从身体中离散出来。
剧烈的头痛,痛得林其水无法思考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在一个混乱没有规律可言的空间里,出现了一个和我动作一模一样的怪物。
“她”的手上,还缠绕着那东西。
那是她从今天往前数的小半辈子,最不忍看到的东西。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林其水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对着那黑影咆哮。
而对方就算在撑起自己的身体,也没把那柄长长的剑收回去,或是像拐杖一样助力,而是就那么死死地攥在手里。
她仰头眯着眼睛,看向空中。
怎么,是不是我的眼睛被踢出了问题?
T.I大厦里螺旋状的楼梯,怎么一会儿往左旋,一会儿往右旋。
那走在这个楼梯上的人,岂不是一会儿要左拐,一会儿要右拐?
这样的话,如果我打不赢的话,怕是也根本跑不赢了。
真是要死了。
不过,等等!
林其水使劲揉了揉眼睛,连血迹带到眼皮上也没在意。
她努力地想要看清——
不是一会儿往左旋,一会儿往右。
而是同时在往左和往右!
同时!
她又看向刚才她和姜无走出的那扇门。
不是开着或者关着,而是同时开着和关着!
同时!
她的头颅僵硬地低下来,整个人浑身像被电击了一样,头皮发麻,身上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甚至对方也在和她同时忍不住甩头。
同时!
所以,那团黑影,是她的量子分身。
她和“她”永远能预测到对方的动作!
她和“她”是彼此的影子!
她和“她”同生同死,同长同灭!
难怪,难怪怎么都破不了招。
林其水想明白了,缓缓地站起来。
忽然之间,没有任何预兆,她的身体不由控制地跑向前方,和那团黑影对撞。
“不要啊!不要!”她耳边响起自己的喊叫。
没有作用,她只能眼看着自己和那团黑影越来越近,一瞬间,她们穿过了彼此!
那黑影缠绕在她的身体上,她的手肘也把黑影挤压出形状,接触的表面迸发出高能的热量。
“啊——”林其水痛得发抖,脑子里一阵眩晕,这种前所未有的自己要被撕裂的感受,痛得身体都仿佛不存在了,细胞在林其水体内变成水泥石灰铸成的瓦片,然后一个个从中间断开炸裂。
她额头上青筋暴起,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弓身跪着缓解,头也栽倒在地上,几乎晕了过去。
“姜无,你解开了吗……”
我可能,真的要撑不住了——
这边,姜无的电梯在上升到某一个高度时,忽然在线路之中炸开了火花,电梯也猛地停下——线路被时空撕裂,断路了。
他刚稳住身体,还忍不住眺望缠斗中的林其水和黑影,却难以分辨其状态。
“走就行,信我!”那时林其水斩钉截铁的部署,让他打破了自己的犹豫。
拉住观光电梯上方的横杆,他猛地用脚一蹬,电梯的顶盖被掀翻,人也顺势爬上了电梯井。
他向上抬头看,那么大的整片蓝天被缩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看起来离他很远很远。
他用力掰开电梯厢的一条缝,手指用力得泛白。
“啊!——呼。”
终于,电梯厢被大肆掰开,他连滚带爬地从裸露的电梯天井之间爬上来,拉开旁边的铁门。
“哗——”一阵妖风席卷过来,他的脚底是生锈的铁皮。
他位于大楼大概三十层,而这道贯穿全楼的通天超长楼梯——最初只是一个标志性建筑设计,就在他脚下垂直展开。
狂风摇曳,给他的身体灌进一股寒意。
姜无想都没想,迈开腿就向上爬。
一开始,他按照均匀的速度爬升着。
一级、两级、三级…….阶梯,无穷无尽的阶梯,向上延伸,没入灰白的云层与破碎的钢铁架。风割着他的脸,像冰冷的刀片,试图剐去他最后一丝犹豫的幻觉。
到某个高度开始,大概是第七十或第八十层,身体开始麻木机械地向上跨步。阶梯在他脚下化作连绵的、向后飞逝的虚线,多看一秒钟都会被迷了眼。呼吸开始变得厚重,脚步也不再轻盈,速度慢了下来。
大概到一百多层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抗议:那并非机械的警报,而是一种更深、更钝的痛楚,从每一处仿若真实的肌肉与骨骼深处渗出来。
呼吸变得灼热,灌入喉咙的不是空气,是铁锈和硝烟。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快得像要摆脱这具沉重的躯壳,快得像要追上时间本身——追上她为他争取的、正在飞速消逝的每一毫秒。
一百五十多层。痛楚终于追上了速度。
它先是在肺叶里炸开,接着钳住了大腿,最后攥紧了他的心脏——那颗精心被打造的、却在此刻沉重如废铁的心脏。一步,一拖;一步,一颤。多一点点偏移的角度,哪怕只是膝关节和脚踝关节短暂的错位,都会让他坠入两侧呼啸的深渊。
两百多层。他视野开始摇晃、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破碎的喘息,和通过这钢铁传导到高空的,属于她的海浪撞击波纹。
那声音比任何痛楚都更尖锐地刺穿了他。
停下吗?绝对不可能。停下就是让她的搏杀失去意义,让自己失去唯一成为人类的机会。停下……就是承认这一切,连同他整个生命的重量,都轻如尘埃。
一到半空中就被吹散了。
于是,他把自己交给了那股从虚无中烧起来的东西。那是被强行注入这生命里的、比任何程序都更蛮横的指令:上去!
“咣”地一声,他的大腿抽筋,整个人重重地砸在铁皮上,手也蹭破了。无论如何,都起不来,他的身体各项机能都已经到达极限。
意识模糊成了灼热的空白。
他不再奔跑了,而是在攀爬。用指甲,用膝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阶梯,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往上烙。
这具身体是一具正在散架的皮囊,每一次移动都传来分崩离析的哀鸣,可有什么东西在皮囊深处亮着,像风里不熄的火种,驱动着残破的肢体,完成最后一次、又一次的抬起,落下。
那扇窗口,他必须要到达。
他的生命,他全部的爱与痛苦、记忆与使命,都坍缩成这最后一程近乎凝固的奔赴。
终点之上,或许是答案,或许是虚无。但在抵达之前的这一秒,他生命的全部意义,就只是这燃烧殆尽般的、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