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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中回廊》

9. 地下室

沈未明在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找到了另一本日记。

这本日记,跟之前的那本不一样。

封皮是黑色的。

很旧,很破。

纸页,都发黄了。

而且,有一股,霉味。

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眼泪的味道。

又像是,血的味道。

沈未明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民国二年,冬,记于观澜堂。"

民国二年,也就是1913年。

那时候,二次革命刚刚失败。

沈佩弦,应该是刚从上海回来。

沈未明坐在地上,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慢慢读了下去。

民国二年,十一月初七。

雪。

今天,我回到了观澜堂。

爹派人去接的我。

我以为,他会骂我。

会打我。

会把我赶出去。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

说:"回来就好。"

就这么一句话。

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觉得,我不配。

我不配,他对我这么好。

我是个懦夫。

是个逃兵。

我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死去的林觉。

更对不起,那些,因为革命而死去的人。

我回来了。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以前的那个沈佩弦,死了。

死在了上海。

死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场上。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每天,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想见人。

也不想说话。

我怕,别人问我上海的事。

我怕,别人问我革命的事。

我更怕,别人问起林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我告诉他们,我逃跑了?

告诉他们,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死?

告诉他们,我是个懦夫?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躲着。

像个老鼠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不敢见光。

爹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怎么能过去呢?

林觉死了。

因为我的懦弱,死了。

这件事,会跟着我一辈子。

直到我死。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娘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让我多吃点。

说我瘦了。

我看着她,心里更难受了。

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不配,他们对我这么好。

佩璋来看过我几次。

我这个弟弟,还是那么老实。

他坐在我房间里,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陪我。

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

有时候,给我带本书。

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能来,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有人,不嫌弃我。

苏姨娘也来看过我。

她是爹的三姨娘?不对,是二姨娘?

我搞不清楚。

反正,她是爹最喜欢的那个姨娘。

她给我送了点药。

说,是安神的。

让我好好睡觉。

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

错了,改了就好。

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听了,没说话。

改?

有些错,是改不了的。

比如,林觉的死。

我能让他活过来吗?

不能。

所以,这个错,我永远都改不了。

我只能,带着它,过一辈子。

我开始喝酒了。

以前,我也喝酒。

但是,喝得不多。

现在,我每天都喝。

喝很多。

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喝醉了,就不难受了。

喝醉了,就能暂时忘了,林觉的脸。

忘了,那天战场上的样子。

忘了,我自己,有多么懦弱。

可是,酒醒了之后,更难受。

而且,比之前,更难受。

因为,酒醒了,你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觉还是死了。

你还是那个懦夫。

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头疼。

还有,更深的,绝望。

我也想过,死。

一了百了。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自己的懦弱了。

死了,就能去见林觉了。

就能跟他道歉了。

可是,我不敢。

是的,我连死都不敢。

我太懦弱了。

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真是个废物。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跑。

如果那天,我跟林觉一起,被抓了。

或者,一起死了。

会不会,更好一点?

至少,我就不是懦夫了。

至少,我能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且偷生。

每天,活在愧疚里。

活在,自我厌恶里。

生不如死。

我想起了,以前读的那些书。

那些,英雄豪杰。

那些,仁人志士。

他们,在生死关头,是怎么做的?

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一样,逃跑。

他们,肯定会慷慨赴死。

视死如归。

可是,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是我太贪生怕死了吗?

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怕死的普通人。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觉得,自己是个干大事的人。

觉得,自己能为了理想,牺牲一切。

现在看来,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跟那些,我看不起的俗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不如他们。

至少,他们不会假装自己很高尚。

我开始,讨厌自己。

非常,非常讨厌。

我讨厌我的脸。

讨厌我的手。

讨厌我的声音。

讨厌,我身上的一切。

我觉得,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懦夫的味道。

都散发着,失败者的味道。

我不想看见自己。

我把房间里的镜子,都蒙上了。

我不想,看到自己那张,懦弱的脸。

有时候,我会自言自语。

跟自己说话。

有时候,是骂自己。

骂自己是懦夫。

骂自己是废物。

骂自己,怎么不去死。

有时候,是为自己辩解。

说,我不是故意的。

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说,换了别人,也会跑的。

可是,我知道,这都是借口。

都是,我为了安慰自己,找的借口。

跑了就是跑了。

懦弱就是懦弱。

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发现,我越来越像,地下室里的人了。

就是,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地下室手记。

我以前读过那本书。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太病态了。

太扭曲了。

我看不起他。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跟他,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愤世嫉俗。

一样的,自我厌恶。

一样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不敢见人。

也不敢,面对自己。

原来,我以前看不起的,不是他。

是我自己。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而已。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今天,我终于,走出了房间。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

是因为,酒喝完了。

我得去,再买点酒。

我穿上衣服,戴上帽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偷。

我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

生怕,遇到熟人。

生怕,别人认出我。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以前,私塾里的同学。

他看到我,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佩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想笑一笑。

可是,我的脸,僵住了。

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赶紧走了。

像逃跑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背后,疑惑地看着我。

他肯定在想,沈佩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以前,他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

怎么现在,跟个老鼠似的?

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

买了酒,我就赶紧回了家。

回到我的房间里。

关上门。

拉上窗帘。

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在。

我就是个,地下室里的人。

只配,待在黑暗里。

光明,不属于我。

我喝了很多酒。

又喝醉了。

喝醉了之后,我又开始哭。

哭林觉。

哭我自己。

哭我们,死去的理想。

哭我们,死去的青春。

我想起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多有理想啊。

我们总说,要改变中国。

要建立一个,新的中国。

要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们真的相信,我们能做到。

可是现在呢?

林觉死了。

我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的理想,也死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做了个梦。

梦见了林觉。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

他看着我,问我:"佩弦,你为什么要跑?"

"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想跟他道歉。

想跟他说,对不起。

可是,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

心跳得很快。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我知道,这是林觉,在怪我。

他怪我,抛弃了他。

他怪我,苟且偷生。

他应该怪我。

我确实,对不起他。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做这个梦。

每次,都是一样的内容。

每次,都是林觉,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问我,为什么要跑。

每次,我都想跟他道歉。

每次,都张不开嘴。

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

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活该。

今天,爹找我谈话了。

这是我回来之后,他第一次,正式跟我谈话。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爹叹了口气,说:"佩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摔跟头的时候?"

"摔了,爬起来,就行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趴在地上吧?"

我还是没说话。

爬起来?

说得容易。

有些跟头,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比如,我这个。

爹又说:"你要是实在不想读书了,就回来,帮我打理生意吧。"

"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

"你是长子,这个担子,迟早得你来挑。"

我抬起头,看着爹。

他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才一年多的时间,他怎么就老了这么多?

是因为,担心我吗?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声音很轻。

很沙哑。

"爹,我听你的。"

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他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我知道,他是高兴的。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我正在,一点点地,变成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种,只知道赚钱的商人。

那种,没有理想的俗人。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已经,没有资格,谈理想了。

我只能,接受命运。

接受,这个,平庸的,懦弱的,失败的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跟着爹学做生意。

我学得很快。

毕竟,我是他儿子。

骨子里,还是有他的基因的。

爹说,我很有天分。

比佩璋,强多了。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有天分又怎么样?

会做生意又怎么样?

我还不是个懦夫?

还不是个,逃兵?

这些,都改变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

每天,跟着爹,去铺子上。

看账,谈生意,应酬。

跟那些,我以前看不起的商人,打交道。

说一些,我以前觉得很俗的话。

做一些,我以前觉得很恶心的事。

我发现,我做得还挺好的。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原来,我也可以,变成一个俗人。

而且,还俗得,有模有样的。

真是讽刺。

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

问自己:

沈佩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以前的理想呢?

你以前的抱负呢?

你以前,不是说,要改变中国吗?

然后,我就会笑。

笑我自己。

笑我自己,太天真。

笑我自己,太幼稚。

理想?

理想能当饭吃吗?

抱负?

抱负能让你活下去吗?

改变中国?

你连你自己,都改变不了。

还想改变中国?

真是,不自量力。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

想起林觉。

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想起我们的理想。

想起我们的,青春。

然后,眼泪,就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我知道,我心里,有个地方,已经死了。

那个,有理想的,有热情的,相信正义的沈佩弦。

已经死了。

死在了上海。

死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场上。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一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躯壳。

今天,我在铺子里,遇到了一个人。

是从上海来的商人。

他跟我,谈生意。

谈着谈着,就聊起了上海的事。

聊起了,当年的二次革命。

他说,当年,死了很多人。

很多,都是年轻人。

都是,有理想的年轻人。

他说,可惜了。

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我听着,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喝茶。

我的手,在抖。

茶碗的盖子,跟茶碗,碰得"哒哒"响。

他好像,没注意到。

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

我听着,听着。

突然,就觉得,一阵恶心。

我站起来,跟他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就跑了出去。

跑到外面,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是,没有。

原来,有些事情,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它会,刻在你心里。

刻在你的骨头上。

直到你死。

都不会消失。

我又开始喝酒了。

本来,我已经戒了一段时间了。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

可是现在看来,没有。

我根本就好不了。

有些伤口,看起来是愈合了。

可是,一碰,还是会疼。

而且,比以前,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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