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纪展赔罪
姜九思一瞬不瞬地盯着纪展,在心中数了三秒。
目光交叠的三秒,纪展看向她的目光,端得是一个平静无波,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姜九思惯有蹬鼻子上脸的恶习,试探般地向前近了半分,微微侧过头,耸动鼻尖嗅了嗅:“今夜改喝茶了?知道喝酒误事,怕了?”
纪展眉心不动,看着倾身一寸一寸靠近自己的姜九思,目光沉了沉。
“姜九思,我今夜前来,向你赔罪。”
“向我赔罪?”姜九思仅惊讶了片刻,便又恢复挑衅的神色,“纪展,我没听错吧?”
纪展眉眼间没有多余的表情:“纪某既是为请罪而来,认打认罚,悉听尊便。”
纪展讲话的时候,姜九思依旧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想从他和善的伪装中看清他掩藏在后的卑劣目的。
姜九思眯着眼,勾着头,一点一点靠近纪展,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一一扫过袖口、领口,甚至是靴筒边缘,试图侦查出利器的痕迹。
距离近了,近得过分。
纪展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平静地接受姜九思的接近。
他也在看姜九思。
她的动作很轻,认真又天真地探寻着他,进一步,退三步,再进一步……
深深浅浅,反反复复,将一缕似有若无的幽香送至鼻端。
纪展看着低眉垂目的姜九思,只觉像只猫儿,毛茸茸却不好驯,从前逗弄得狠了,现在一见他便炸了毛。
不好再招她了,只能等她自己来,便如现在。
纵使佯装威猛,龇露尖牙,圆圆的脑袋顶着蓬蓬软软的绒毛,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得他眸光摇动。
在心念浮上脑海前,纪展的手便已向姜九思抚去。
手刚抬起,便被姜九思“啪”一声,狠狠打了过去。
姜九思吓得往后连退了几步:“你又想耍什么阴招?”
纪展看着被打落的手,眉梢倏地一跳,慢慢地放下,置于膝上,默然了几秒后,侧过脸来深深地看了姜九思一眼,依旧是那句:“我今夜前来,只为向你赔罪。”
姜九思一时摸不清纪展今日到底又是什么路数,手中紧紧握住书刀:“真的?”
“嗯。”纪展接住姜九思的目光,“真的。”
姜九思道:“你踢折我的腿,又于朝堂之上公然埋汰我。若我说,只有你的命能赔罪,你还愿么?”
纪展回道:“姜九思,我是来赔罪的,不是来求死的。纪某所做之事,罪不至死。”
姜九思耸了耸肩:“吓吓你而已,你怕什么?”
忽而想起张伯翊那张狗巴巴的脸,姜九思便对纪展提了个非分的要求:“既然是来赔罪的,那说句‘对不起,都是我的不是’,给小爷我听听?”
纪展睨了姜九思一眼,起身抱拳俯首一气呵成:“龙井轩被人下药,酒后癫狂,踢折你的腿,是我抱歉。”
纪展一向冷硬如钢,今日居然在她面前低下了头,姜九思没有大仇得报的感觉,竟和白梅佳人一样,露出了一张有些不屑又担忧的脸。
姜九思继续试探着:“轻飘飘一句话,就想一笔勾销?想得美,小爷我可是瘸了一个月。”
“你想如何?”
姜九思晃了晃手中的书刀:“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腿还腿,不过分吧?”
“好。”
纪展摆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样,姜九思看准时机,朝纪展猛然冲去,作势抬起脚朝他踹去,却在半途中换了方向,狠狠给了纪展一个左勾拳,打得纪展闷哼了一声。
姜九思退到原处,保持着安全距离,洞察着纪展的神色,生怕他怒极反扑过来。
纪展毫无防备也不作防备,被姜九思揍得狠了,嘴角溢出了血,向来无情的眼竟然露出了伤痛忧郁的神色,褪|去冷意,深深看着姜九思,竟是又笑了。
在此刻,姜九思竟想到了“楚楚可怜”几字,不禁吸了口凉气,连着退了几步: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纪展偏过脸去擦了擦嘴角的血,“可还满意了?”
姜九思紧抿着唇,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目光坚定地回看向纪展:“纪展,你的赔罪我收了,人打了,气也消了,现在也该说正事了。你不会又是来劝我归顺你的吧?纪展,你死了这条心吧,小爷,我,绝不!”
纪展道:“我知拦你不住,但你要去桐州,记住,圣上让你查什么便查什么,不要做多余的事。”
姜九思一怔:“纪展,你是知道什么?”
“桐州高山多,江水绵延,尤以望海县为最,山匪海盗猖獗,民生不平,前些年这帮匪徒虐杀县官,劫掠百姓,公然与朝廷作对。朝廷当时疲于与东瀛对战,直至战后才出兵清剿。”
姜九思听罢,失望又嫌弃地朝纪展“啧”了一声:“你说的这些,说书的都说了八百遍了,说点我不知道的。”
纪展被兀然打断,缓缓抬眼,目光在姜九思脸上停了两秒。
几日不见,性子还是一样的燥。
只不过才看了一眼,对面燥性之人便又道:“看我干嘛?说你的呀!”
纪展收回眼光,脸上阴霾之色少了几分。
姜九思如今是真的不怕她了。
比起害怕,厌恶倒是好的,至少还能同处一室说上几句话,而不是见到他就逃得远远的。
“但东西边界两次大战后,大启兵力不足,士气疲软,民生不宁,若再硬耗精力财力去剿匪,怕反而激起山匪海盗与东瀛联合,再来一战的话,大启未必能胜。若败了,那便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所以,最终,朝廷选择了下旨招安。”
姜九思拧眉摇了摇头,问道:“张君堂一向是眼中容不得沙子,何况是根碍眼的钉子。下旨招安山匪?除非他在行军打仗中,脑子被驴踢了。”
招安如此怀柔的手段,不是张君堂的作风。
姜九思口不择言,等意识到的时候又被纪展不满地瞪了一眼。
“看我干嘛?你脑子也被驴踢了?”
纪展被骂得神情沉了几分,落下眼睫,连着嗓音也沉了下去:“张君堂派去招安的人,是温颐。”
纪展眸中情绪不明,清清冷冷地沉着脸:“他不过一随军副尉,有什么能力、又有什么资格能奉着朝廷颜面去谈和?接手此案,回来必是革职查办,我不想他去,他说只是为了报张家的恩情。他答应过我,若是能平安无事回来,便就此辞官归隐。他去后,匪患平了,我在上都等着他归来,等来的,却是他暴死的消息。”
姜九思惊得了一瞬,急问道:“温颐被山匪杀了?”
纪展摇了摇头:“传回京的奏报写的是,治堤落水而死。”嘴边落寞地一笑,“温颐习的是行军制图,他根本不会治水患,更不会去修堤筑坝。与土匪谈判,有损国威,有失国体,该有人担责。谁去了,或许都是一样的结果。”
从窗隙中吹进来的夜风,吹入纪展的袖口,晃荡来去,显得身形萧索。
纪展凝神看向姜九思,黑沉眸子闪烁着浮动不定的情绪:“我拦不住温颐,也拦不住你。这一次是我托张伯翊,想见你一面。”
“姜九思,若你还想报恩的话,那么他日温颐、韩君虞的下场,也便是你的下场。不要成为张家的弃子!”
姜九思不屑纪展的关心,“哼”了一声:“温颐平白无故就死了,或是张家,或是山匪,你没去查过?”
“我去查过!但是所有线索都断了。”
“纪展,我们做个交易吧。你在上都替我照看颜徵,我去桐州帮你查温颐一事。当然,我年纪轻,资历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