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第 6 章：进城
吉普车在一个大铁门前停下来。
门两边站着穿军装的小战士，腰杆挺得笔直，看见车牌就敬了个礼。铁门上面挂着白底黑字的大牌子，写着一串苏麦看不太懂的部队番号。
周卫东摇下车窗，跟哨兵说了两句，吉普车就开了进去。
苏麦抱着陆小宝往窗外看。
大院里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路是水泥路，宽敞平整，两边种着高大的白杨树。树后面是一排排红砖楼房，有的三层有的四层，窗户整整齐齐。有些院子前面种着菜，搭着丝瓜架子，晾着军装和小孩的衣服。
远处传来操练的口号声，一二一，一二一，整齐有力。
陆小宝趴在她怀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什么都新鲜。
“妈，这里好大。”
“嗯。”
“那些楼好高。”
“嗯。”
周卫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嫂子，这里是家属区，前面是办公区和训练场。赵老在办公楼等你们，我先带你们去办个手续。”
“麻烦你了，周副连长。”
“不麻烦，应该的。”
吉普车在一栋三层小楼前停下来。周卫东熄了火，跳下车，帮苏麦开了车门。苏麦抱着陆小宝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第一次真正站在这片土地上。
空气里有股煤烟味，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比她待了十八年的村子，什么都是不一样的。
周卫东领着他们进了楼，在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听着有年纪了，但不哑，中气挺足。
周卫东推开门，侧身让苏麦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老办公桌，桌后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剪得极短，根根竖着。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高，眼神锐利，穿着一件旧军装，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苏麦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在她怀里的陆小宝身上，停住了。
苏麦把陆小宝放下来，拍了拍他的后背：“叫爷爷。”
陆小宝躲在苏麦腿后面，露出半张脸，怯生生地看了看老人，没出声。
赵远山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小宝面前，蹲下身。
老人的膝盖发出咔嚓一声响，他没在意，只是看着陆小宝。
“像。”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声音有点哑，“像他爹。”
周卫东在旁边轻声补充：“赵老，这就是陆战同志收养的那个孩子，叫陆小宝。”
赵远山点了点头。他伸手想摸摸陆小宝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吓着孩子。
“几岁了？”
“三岁。”苏麦说，“到夏天就四岁了。”
赵远山抬头看了她一眼，这才真正打量起苏麦来。
二十一岁的姑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衣服干干净净，头发也梳得齐整。站在他面前，不怯场，不躲闪，目光正正的。
“你叫什么名字？”
“苏麦。”
“苏麦……”赵远山念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陆战那小子，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苏麦心里紧了一下。
她不知道陆战生前跟组织上怎么说的这份婚事，也不知道赵老知不知道这是替嫁。她只能实话实说。
“赵老，我跟陆战同志……没领证。”
赵远山眉头一皱。
周卫东赶紧插话：“赵老，这个情况我了解过。陆战同志牺牲前，老家那边给他定了这门亲，公社批了的。人没来得及见着，就……牺牲了。那边公社说，人虽然没了，但亲事是定下的，就办了仪式。嫂子是抱着陆战同志的牌位拜的堂。”
赵远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牌位拜堂？”
“嗯。”苏麦说。
赵远山又看了她一眼，目光比刚才复杂了些。
“你可想好了？嫁一个没见过面的人，当烈属，一个人带孩子，以后的日子不容易。”
“我想好了。”苏麦说，声音不大，但清楚，“我既然来了，就没打算走。”
赵远山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股子劲儿。陆战那小子，眼光不错。”
苏麦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能低着头，没吭声。
赵远山转身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放在桌上，推过来。
“家属区那边给你们安排了一间房，在七号楼，二零二。一室一厅，带个厨房，厕所在走廊尽头，是公用的。条件简陋，先住着，后面有合适的再调。”
苏麦看着那把钥匙，黄铜色的，拴着一根红绳。
“赵老，谢谢您。”
“不用谢我，谢陆战那小子去。”赵远山摆摆手，“他要是还在，这些事轮不到我来管。”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苏麦听出了里面的意思——赵老跟陆战，关系不一般。
“周卫东，你带她们过去看看，帮着安顿一下。去后勤领两床被子，再领点米面油，记我账上。”
“赵老，这……”周卫东有些为难。
“让你去你就去。我老头子一个月的津贴花不完，给烈士遗属添点东西，谁敢说闲话？”
周卫东没再说什么，敬了个礼：“是。”
苏麦拿着钥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她弯腰抱起陆小宝，对赵远山鞠了一躬：“赵老，谢谢您。”
赵远山摆摆手，又看了陆小宝一眼。
“孩子以后有什么需要的，你直接来找我。我老赵别的不敢说，在这大院里，说话还算数。”
苏麦点了点头，抱着陆小宝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远山忽然开口叫住她。
“小苏。”
苏麦回过头。
赵远山站在办公桌后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陆战那小子……有福气。”
苏麦愣了一瞬。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周卫东走在前面带路，苏麦抱着陆小宝跟在后面。
陆小宝趴在她肩头，小声说：“妈，那个爷爷，看着好凶，但好像挺好的。”
“嗯。”
“他认识爸爸吗？”
苏麦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