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太傅祭日那天,谢兰因起得很早。
她换了一身素色衣裳,独自去了太傅府。
推开后院的门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供果,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一截灰白色的香灰,被风一吹,散落在桌面上。
谢兰因走到石桌前,低头看着那截香灰,忽然想起从前,也是在这个院子里,太傅还在的时候,她和裴泠每年都会来给太傅贺寿。
那时候裴泠总爱在太傅面前告她的状,撒谎说她偷懒,太傅笑呵呵地听着,最后只说一句:“裴泠,你要是真嫌她,就别总往她那边跑。”
就这样,裴泠每次都被太傅的话噎住,谢兰因则站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
谢兰因弯下腰,将香炉里的灰烬收拾干净,重新点了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走出太傅府时,天又飘起了雪。
她拢了拢披风,沿着长街往回走,一路走得很慢。
远远看见谢宅门口时,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雪人,歪歪扭扭的,像是堆的人手里没什么耐心,又像是故意堆成这样。
雪人的脑袋上插着两根枯枝当角,身子圆滚滚的,眼睛的地方嵌着两朵梅花。
谢兰因站在几步之外,看着那个雪人。
雪人眼睛上的梅花还新鲜,花瓣上凝着雪珠,在暮色里泛着泠泠的光。
她蹲下身,伸手碰了碰那两朵梅,花瓣上的雪珠落在她的指尖,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从前,有一年她生病,裴泠来探望她,也是在她门口堆了一个雪人,一样歪七扭八的。
她当时嫌弃地说:“丑死了。”
他站在旁边,一脸不服气:“哪里丑了?我堆了好半天的!”
裴泠被气泡后,她又去看过几眼,看着看着,竟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丑了。
眼前的雪人堆得太粗糙了,和他从前的手法如出一辙。
谢兰因站起来,看着那个雪人,她心里知道,这是裴泠堆的。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来过,又走了。
*
从太傅祭日那天起,谢兰因陆陆续续收到了一些“东西”。
有时是门前扫得干干净净的雪道,有时是廊下不知什么时候放好的一把新伞。
她知道这些都是裴泠做的,却不知道他在哪个时候来过。
可每次看见那些东西,她都会在心底想:他来过这里,在她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替她做了一件小事。
有一回下朝时,谢素礼正好来接她,远远看见裴泠从另一条路走了,便随口说了一句:“阿姐,裴大人好像瘦了不少。”
谢兰因脚步没停:“有吗?”
谢素礼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阿姐,你不去看看他吗?”
谢兰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回答她:“现在不是时候。”
谢素礼没有再问,她只是跟在姐姐的身边,一同走进风雪里。
恰逢初春,天上又飘起了细密的雪花,却不似冬日里那般冷了。
雪花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
谢兰因没有选择拂去,只是拢了拢披风,继续往前走。
*
有天夜里,谢兰因在书房办公到很晚,桌上的折子批完一批又一批,灯油添了第三回,她才终于伸了个懒腰,起身去关窗。
走到窗边时,忽然看见窗台的边角处放着一个油纸包。
她弯腰拿起来,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梅花糕,还是温的。
像是放了没多久,还带着刚出炉时残余的热意。
谢兰因仔细地找了,旁边没有字条,纸包上也没有落款,什么都没有。
谢兰因拿着那包梅花糕,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色。雪已经停了,窗外夜色沉沉,那棵梅树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枝条。
谢兰因将油纸包叠回原样,放在了桌案最显眼的位置,重新拿起笔,批完最后一本折子。
她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想的却是:
明天大概又会下雪吧。
她不知道明天裴泠还会不会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雪人出现在雪地里,或是新的梅花糕出现在窗台上。
但至少此刻,她知道,他依然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还好好地活着。
*
次日。
周知译前来谢宅送卷宗时,谢兰因正与谢素礼说话。
琬翠通禀了一声便出去迎人。谢兰因刚要继续方才的话题,谢素礼却忽然慌乱地收拾起桌上吃了一半的点心。
“阿姐要和周大人议事,我、我就先走了!”
“阿姐记得喝茶,这茶是我亲手泡的,还热着。”
不等谢兰因问个明白,谢素礼已一溜烟没了踪影。
谢兰因看了看茶盏,又看了看桌上残留的果核,无奈地摇了摇头,起身收拾干净。
*
周知译此行,是为了取回前些日子谢兰因从大理寺借阅的卷宗。
他从她手中接过那叠案册,目光触及页边标注的红字时,飞快地抬眸扫了她一眼。
“这份卷宗,记载的是三十年前崔氏一族谋反一案,乃前朝禁忌,当年早已盖棺定论。”
“我记得此前你已向我借阅过一回,如今为何又要重新翻找?”
谢兰因垂下眼帘,眉宇间愁绪未散。
“没什么。只是近日派去探查三年前裴家旧事的人,带回了一些消息。”
她顿了顿,又浅浅一笑:“不过尚无实据。无论如何,有劳周大人亲自跑这一趟。”
“能帮到你就好。”
周知译望着她,没有追问。
他知道谢兰因的性子:不愿说的事,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说。
他也从不勉强,于他而言,只要能在谢兰因需要的时候默默递上帮助,就已是最好。
周知译只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谢兰因送他到门口时,天又飘起了鹅毛大雪。
“……又下雪了。”她望着漫天飞雪,心事重重。
下一秒,肩头忽然一沉。
周知译不知何时解下了自己的氅衣,小心翼翼地披在她的肩上,仔细整理妥帖:“别着凉了。”
他说着,又要替她系好带子,谢兰因却退后半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周知译低头看向自己落空的手,嘴唇动了动,好像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兰因,什么时候,你才能……”
他没有说下去,谢兰因却听懂了。她没有回答,周知译也知道,她不会再回答了。
没关系。
他在心底默默对自己说。
对谢兰因,他从来都是没有办法的。他早已习惯了等待,他也只能等待,日复一日地等着一个虚无缥缈的,连他自己也知道不会有的结果。
“时辰不早,我便不久留了,你留步。”
仅是片刻,周知译便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冲着谢兰因温声说道。
而后,他撑起伞,踏入漫天飞雪中。
谢兰因站在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雪色里,直到那抹青色彻底隐没,她才收回视线。
*
谢兰因回到书房时,谢素礼又冒了出来。
她眨着眼打量谢兰因,又往她身后张望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才悄悄松了口气。
谢兰因忍着笑,坐回案前继续翻卷宗。
谢素礼却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阿姐,你……和周知译周大人,是怎么认识的呀?”
谢兰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