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谢礼
下午两点多,小黎店里的客人少了一些。
上午刚补过一次货,陈昊正蹲在货架旁,把几款冰箱贴重新摆齐。许佳坐在收银台后面核对集章卡,桌边放着一叠已经盖过章的卡片。黎欢刚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库存单,准备把上午卖出去的商品数量记下来。
颜静坐在办公室,手机支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她今天穿了件浅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桌上还放着一件没来得及整理的汉服外搭。
她刚录完一段视频,正在看粉丝发来的私信。
黎欢经过时,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黎欢问。
颜静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有个姑娘问我,工作以后每个月给家里多少钱才算合适。她刚毕业,工资还没拿到手,家里已经替她安排好了。”
黎欢把库存单放到桌上:“这种问题你最近收到很多吗?”
“挺多的。”颜静翻了翻消息,“有些是问穿衣服的,有些是问怎么和家里相处。还有人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她说完,又低头打字。黎欢没有继续问,拿着单子回了柜台。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穿着深蓝色短款羽绒服,肩上背着一个米白色帆布包。她手里提着两杯奶茶,杯套上的小黎图案露在外面。女孩进门后先看了一圈,目光在收银台附近停了一会儿。
“你好,请问颜静老师在吗?”
许佳抬起头:“您是?”
女孩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我想见她一下,之前在网上联系过。”
许佳朝窗边看了一眼,颜静已经听见声音,放下手机走了过来。
“你好,是有什么事吗?”
女孩看着她,脸上慢慢露出笑容。
“颜老师,我是小满吃不饱。”
女孩把手里的奶茶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来和颜静打招呼。她看起来有些紧张,说话时语速也快,似乎一路上已经在心里练习过好几遍。
颜静很快认出了她。
“我记得你。你当时刚上班,跟我说家里总找你要钱。”
“你居然还记得。”
“你的消息写得挺长的,我看了好几遍。”颜静笑着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小满把其中一杯奶茶递过去。
“我现在挺好的。今天正好在附近办事,看到茶间巷的联名活动,就买了两杯。想着既然来了,还是想当面跟你说声谢谢。”
颜静接过奶茶,看了看杯套上的小黎。
“你有心啦!”颜静请她到窗边坐一会儿。小满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坐下后先喝了一口奶茶。她看起来比刚进门时放松了许多,开始说起自己最近的生活。
她已经从原来的公司离职,换了一份工作,现在在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做行政和项目协调。工资不算特别高,但每个月发下来以后,终于能自己安排了。
“我现在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房子不大,厨房倒是挺好用的。”小满说,“前阵子我还买了个小烤箱,周末在家烤蛋挞。第一次做得有点焦,我同事说吃起来像饼干。”
颜静笑起来:“烘焙是这样的,我有时候也会把饼干烤成黑色的。”
“第二次好多了。”小满说,“我现在周末会做点东西带去公司,同事还会提前问我下周做什么。”
她说这些时,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颜静听得认真,偶尔问她新工作累不累,现在开不开心。
黎欢在柜台后面整理小票,起初只听见她们断断续续的谈话。等小满提到以前的工作,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时候,小满刚毕业,家里有一个弟弟,比她小六岁。父母一直觉得儿子以后要成家立业,家里所有的钱都应该先紧着弟弟。小满读大学时,学费和生活费已经让她觉得欠了父母很多。毕业工作后,父母开始要求她每个月交一部分工资回家。
起初是两千,后来涨到三千。弟弟准备买车时,家里又让她拿出一笔钱。她当时手里没多少存款,拒绝以后,母亲连续打了好几天电话,父亲也说她只顾自己,完全不考虑家里的难处。
“我那会儿特别怕接电话。”小满捧着杯子,低头看着里面的奶茶,“每次手机响,我都先想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后来我发工资,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转回去,剩下的再算房租和吃饭。”
她停了一下,像是觉得自己以前的日子有些荒唐,轻轻笑了笑。
“我那时候连买一件贵一点的衣服都要想很久。可是我弟弟买手机、买车,家里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颜静没有打断她。
小满说,真正让她开始认真考虑搬出去,是一次弟弟准备装修房间。父母让她出钱买家具,还说以后弟弟结婚,家里也要准备一笔钱。她刚开始工作没几年,自己的存款几乎没有,父母却已经把她未来几年的收入安排好了。
她那时给颜静发过一条很长的私信。
黎欢记得妈妈有段时间晚上总抱着手机看消息,有时看到很晚。她以为是账号运营上的事情,也见过颜静在笔记本上记一些回复内容。直到今天,她才把眼前这个女孩和那些消息联系起来。
“我当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小满说,“我妈说家里养我这么大,我现在有能力了,帮弟弟一点是应该的。我爸也说,女孩子以后总要嫁人,家里有个弟弟才有依靠。”
她抬起头看着颜静。
“我那时候甚至觉得,是不是我太计较了。毕竟他们是我爸妈,我也不想把关系弄得那么难看。”
颜静轻轻点头。
“我记得你当时很纠结。你一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一边又担心离开家以后,所有人都会说你不懂事。”
“对。”小满说,“你当时跟我说,先别急着跟家里摊牌,先把自己的事情安排好。工作、住处、存款,还有身份证件这些东西都要自己保管好。你还让我想清楚,搬出去以后每个月的开销是多少,手里的钱能不能撑住。”
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截图。
“我后来还把这几句话存下来了。”
颜静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截图里是她以前回复的一段话,文字并不长,语气也很平常。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小满。
“你做得很好。能把生活安排起来,靠的是你自己。”
“我知道。”小满点点头,“所以我今天就是想告诉你,我真的做到了。”
她说,后来自己花了几个月时间攒钱,先在公司附近找了合租房。最开始只敢租一个小房间,搬家那天也没告诉家里。她把重要证件和银行卡提前收好,工作稳定下来以后,才慢慢减少给家里的钱。
父母当然闹过。母亲哭着说她变了,父亲说她翅膀硬了,弟弟也给她发过消息,问她是不是以后都不管家里了。
她没有立刻拉黑所有人,也没有回去争辩。她只是把自己的生活先过好,能不接的电话就不接,涉及钱的事情也不再答应。
“我现在偶尔还会接我妈的电话。”小满说,“她有时候会问我吃得怎么样,最近忙不忙。聊着聊着又会说到我弟弟。我就听一会儿,能帮的事情我自己决定,钱的事我不再随便答应。”
颜静问她:“这样你心里会轻松一点吗?”
“轻松多了。”小满说,“以前我每个月发工资都觉得自己又欠了一笔账,现在工资到账,我先交房租,剩下的自己安排。上个月我还去了一趟海边,临时决定的。”
她拿出手机,翻了几张照片给颜静看。照片里是冬天的海,天空有些阴,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海边,围巾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杯热饮。
“那天特别冷。”她笑着说,“我本来以为冬天去海边没什么好看的,结果站了半天都不想走。”
颜静看着照片,也笑了。
“挺好的。以后想去哪里,就慢慢去看看。”
小满把手机收起来,喝完杯子里的奶茶。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袋,里面装着几块自己做的小饼干。
“这个是我昨天烤的,带了一点过来。做得不算特别好,你们尝尝。”
颜静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饼干形状不太规整,有几块边缘烤得深一些,纸袋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小标签。
“看起来真不错。有心啦小满,谢谢你。”
黎欢在旁边坐了一会儿。她以前知道妈妈有不少粉丝,也知道有人会叫她“网络妈妈”。这个称呼在评论区里出现过很多次,有时是开玩笑,有时是粉丝认真地表达亲近。颜静每次看到,总会笑着说一句大家太抬举她了。
黎欢一直以为,那是粉丝对一个喜欢的博主表达好感。
今天她才知道,有些人真的把妈妈说过的话记在心里,甚至在生活发生变化以后,还会特意找到这里来,带上一杯奶茶,告诉她结果。
小满又和颜静聊了些最近的事。她问颜静最近是不是很忙,账号上发的汉服照片她都有看,还说自己前阵子买了一件类似的外套,穿起来很喜欢。
“我还在持续追您的帐号呢,平时下班刷到就看看。”小满说,“不过最近你发的内容我都挺喜欢的,尤其是那几条讲女孩子怎么照顾自己的。我还转给了一个同事。”
颜静笑着问:“她也遇到类似的事了吗?”
“不是,她最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工作上被领导说了几句,回家又被家里催着相亲,整个人挺没精神的。我觉得她可能需要看看。”
说到这里,小满看了看店里,注意到墙边摆着的诗人立牌。
“你们店里的东西也挺好看的。我之前在网上看过那个小黎,今天还是第一次进来。”
颜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喜欢的吗?可以慢慢逛。”
小满站起来,在展示架前看了一圈。她拿起一枚大雁塔冰箱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磁铁,又去看冬季明信片。最后,她选了一张冬季明信片和一枚城墙冰箱贴。
“我想寄给我以前的室友。”她说,“她现在在另一个城市。以前我刚工作的时候,她帮过我不少忙。”
许佳听见了,过来帮她装袋。
“明信片可以在旁边写字,店里有笔。”
“那我写两句吧。”小满接过笔,站在展示架旁边的小桌前想了一会儿,才慢慢写起来。
黎欢看见她写了很久,写完又读了一遍,最后把明信片放进店里的邮筒。
结账时,小满拿出了手机。
“我还想问一下这个集章活动。刚才在茶间巷买奶茶的时候,老板跟我说可以来这边盖章。”
许佳核对了一下小票上的金额,确认达到活动要求,便拿过小满的集章卡,在小黎店对应的位置盖下了印章。
“这样两家店的章就齐了,可以兑换一张冬季明信片。”许佳把卡片递给她。
小满看了看两枚挨在一起的印章,又拿起展示架上的冬季明信片挑了一张。
“我还以为要分两次来,没想到今天就集齐了。”
“刚好两边都消费够了。”许佳笑着说,“兑换的明信片你选好就行。”
颜静送她到门口。小满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挥了挥手,随后沿着街道往南边走了。
风铃重新安静下来。
颜静拿着奶茶回到窗边,坐下后才发现杯子已经不太热了。她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低头看见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