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香烬时分
天黑得很快。
深山里的天像是被谁按下去的,太阳一落,竹林就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风一吹,竹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里头走动。
晏析【沈无归】的厢房在院子西侧,和祠堂隔着一排柏树。房间不大,一张旧木床,一张书案,一盏油灯。油灯是铜的,灯芯烧得焦黑,像是很久没人点过。
她进屋之后没有急着躺下。她把油灯点上,坐在书案前,把身份卡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然后她开始看房间。
看得很仔细。床底下、墙角的砖缝、书案的抽屉、窗台的灰——她把整间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最后在书案下面摸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是活动的。
晏析【沈无归】把砖抽出来,底下是个浅浅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卷东西——用油纸包着,扎得严严实实。
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账目。
记账的人笔迹工整,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但记的东西很奇怪。
"二月初三,进香三炷,供果五碟。夜,西厢见影。"
"二月十一,进香三炷。夜,祠堂后有脚步声。"
"二月十九,进香三炷。夜,北墙影动,似有数人。"
每一页都是这样。日期、进香、然后一句"夜,xx见影"或"夜,xx有声"。
晏析【沈无归】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着一行字,字迹比前面潦草,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三月廿九,第七十一代尽殁。吾抄完此册,藏于砖下。若有人来,请读。若无人来,亦请读。沈家之事,非鬼非神,是人为。"
落款是一个人的名字,姓沈,后面缀着"账房"两个字。
晏析【沈无归】把册子合上,放回油纸里,又塞回了砖下。
她靠着书案,坐了很久。
窗外,竹叶沙沙地响。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不是敲她的门,是敲院门。然后是守门老仆的声音,和一个女声。
女声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城里人的客气:"在下苏账房,受族长之托,来理第七十一代的账目。麻烦通传一声。"
晏析【沈无归】挑了挑眉。
她吹熄油灯,推开一条门缝往外看。月光很淡,看不太清,只能看到院门口站着一个中等身量的女人,穿深色衣裳,背着一个布包,腰板挺得笔直。
是苏账房。
身份卡上写的那个"外姓账房"。
晏析【沈无归】没有出去。她靠在门后,听着苏账房被老仆引进院子,听着她被安排到东厢,听着东厢的门开了又合上。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夜色更深了。
晏析【沈无归】正要回床上躺着,忽然,她停住了。
一股很淡的焦味,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不是油灯的味道,是香的味道。烧焦的香。
她推开门。
院子里,香炉里的三根香,不知什么时候被重新续上了——有人换了三根新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新香的烟不再是直直地往上升,而是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弄着,朝着祠堂的方向飘。
祠堂的门,开着一条缝。
晏析【沈无归】站在门口,看着那条门缝。
她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转身,关上了门。
那一夜,老宅里没有人知道,西厢的灯熄了又亮,亮了又熄。晏析【沈无归】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动静,数着更漏。
三更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风声,是一个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哭的声音。从祠堂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哭声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消失了。
第二天天一亮,老宅里就乱了。
不是因为哭声——老宅的人好像都听不见那哭声,或者说,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乱的是另一件事:住在外院的三个旁支族人,一夜之间,有一个不见了。
那个人姓沈,是第七十二代的旁支,被请来"撑场面"的。头天晚上还有人看见他在院子里走动,第二天早上,他住的房间门开着,人却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人自己走出去的。
三个长老围在房间门口,脸色都不好看。老仆在院子里来回地转,嘴里念叨着"怕是夜里犯了规矩"。
"他夜里出过门?"中间的长老问。
"不知道啊,"老仆说,"我夜里睡得沉……"
"他犯了规矩。"左边那个长老笃定地说,"咱们沈家的规矩,夜间不可离房。他八成是夜里出去了,被……收走了。"
"收走"两个字一出口,院子里的空气就静了一瞬。
晏析【沈无归】站在人群外圈,听着,没说话。她转头,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东厢门口。
苏账房正站在东厢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也在看这边。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目光碰了一下。
晏析【沈无归】对她笑了一下。
苏账房愣了一下,然后很客气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屋。
晏析【沈无归】也没追。
她跟着人群,去了那个旁支族人住的房间。
房间确实像人自己走出去的——床铺整齐,门窗完好,没有打斗的痕迹。但晏析【沈无归】注意到一个细节:房间的窗户,从里面用一根木栓插着。
也就是说,人不是从窗户出去的。门是开着的,但门是从里面开的——如果是他自己开的门走出去,那他为什么要插着窗户的栓?
除非,他开门的时候,就已经不是"他自己"了。
晏析【沈无归】蹲下来,在门槛边上看了一眼。
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灰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门槛上拖过去留下的。灰痕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从门槛一直延伸到院子中央,然后消失在了香炉的方向。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说话。
中午的时候,苏账房来找她了。
不是登门,是"偶遇"——晏析【沈无归】在院子里看那棵老柏树,苏账房抱着账册从东厢出来,两个人就在柏树底下"碰巧"遇见了。
"沈姑娘。"苏账房先开口,语气客气,"在下姓苏,受族长之托来理账。听闻姑娘是第七十二代归宗的血脉,日后便是沈家的主人了。"
"嗯。"晏析【沈无归】应了一声。
苏账房顿了顿,又说:"昨夜可睡得安稳?"
晏析【沈无归】看了她一眼。这句话问得有意思——一个账房先生,不问账目,先问客人睡得好不好。
"还行。"她说,"就是三更的时候,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苏账房的表情没有变,但她抱着账册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是吗。"苏账房说,"我睡得沉,没听见。"
"那可惜了。"晏析【沈无归】说,"那哭声挺好听的,像是个女人的声音。"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苏账房先移开目光,低头翻开账册,语气如常:"沈姑娘若是夜里睡不安稳,可以到我房里取一味安神的药。我常年在外跑,带着些。"
"好。"晏析【沈无归】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