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第 81 章
杀胆的提议,是陆千山在炕上提出来的。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过,探马回报:蒙军退守的冬营扎定了,人马入圈,各部归帐,一座一座的冬营沿着两百里的弧线铺开,西边是孛日帖木儿的左翼,东边是火里赤的右翼,中间夹着俺答的中军。冬天到了,草原上的仗照例歇了——草枯了,马瘦了,大雪封路,往年这时候,两边都在帐里烤火,等开春。
"往年是往年。"陆千山靠在炕头,腰上缠着三层布,手里捏着烟杆,"今年咱们烧了他的粮,杀了他的军师,折了他八百骑,俺答那口气咽不下去,开春必来大举。等他来,不如先上门。"
沈夜坐在炕边,萧岚音的医嘱他背得出——不提重、不侧睡、酒要忌,可陆千山提的这杆秤,比什么重物都重。
"打哪儿?"
"左翼。"陆千山把烟杆往图上一指,图是赵启明的,探马们你一笔我一笔地凑出来的冬营形势图,"孛日帖木儿的帐群,孤悬在西边,离中军远,他的人刚吃了几场败仗,胆气正虚,挑他。"
"打他的帐群,图什么?抢马?"
"杀胆。"陆千山说。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沈夜,一字一字地说:
"记住,杀胆不是杀人——是让他知道,你以为安全的地方,我站在你帐篷门口。草原上的仗,打的就是这个,胆破了,十万骑也是十万只羊。"
他把图推过来。
"这一趟,我去了。"他说到这儿,自己先冷笑了一声,笑自己,"去了就是个死人,腰上三层布,上马得人抬,所以这一趟,你来带。"
沈夜看着他,老头儿靠在炕头,瘦得肩胛骨顶着衣裳,可那双独眼里的东西,跟黑山口断后那晚一模一样。
"打俺答中军呢?"
"帐深三十六层,你进得去,出不来。"
"火里赤?"
"那是头疯狼,就盼着有人去猎他,你送上门,正中他下怀。"陆千山咳了两声,"只有孛日帖木儿——他是棋手。棋手最金贵的,不是命,是局,断他的局,比断他的头还疼。"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往嘴里的药丸上一淋——瓶里是烧刀子,萧岚音禁他的酒,他把酒掺进药里,当没这回事。
"人选呢?"
"小队三个,你、陈七、黑石子。石十三——"陆千山顿了顿,"让他去,这小子的手,是干这个的手。"
"杜大彪呢?"
"他自己会来。"陆千山说,"马大顺躺着,你们的灶塌了,总得有人递碗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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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山猜得不错,杜大彪是自己找上门的。
来的时候他肩上一道刀伤还没好利索,胳膊吊着布带——半个月前跑道上,跟一伙劫掠的换的。他听完任务,就说了一句:"你们的厨子躺下了,总得有人递碗饭。"然后他看了眼石十三,"这小白脸也去?"
石十三正在磨他的长腰刀,头也不抬:"杜爷,路上你的马料,我包了。"
"他盐帮的路数,这一趟用得上。"沈夜说,"伪装、认路、设疑阵,都是他的活。"
杜大彪上下打量了石十三一遍,没再说啥,草原上跑了半辈子马帮的人,看人先看手——石十三的手上全是旧茧,茧的位置,是常年握刀的握法,他没再看第二眼。
出发前两天,全队去了一趟城南。
周铁匠的铺子在城南根下,门脸不大,炉子不小,周铁匠专为夜不收打短刀和钩索——短刀比制式的短三寸,刃口开在半寸,图的是贴身;钩索是他自己琢磨的物件,钩子四齿倒刺,索子是浸过桐油的细牛皮,一索二十五步。北营在城里城外的几个联络点,他这儿是顶要紧的一个。
东西交割,周铁匠数完刀,抬头把五个人挨个看了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石十三身上。
"新面孔。"
"新兄弟。"沈夜说。
周铁匠把新打的短刀在磨石上又蹭了两下,吹了口气的灰,他说:"俺打了三十年刀,没见过你们这种人,刀没开刃就敢往墙外扎。"他把刀一条一条递过去,递到沈夜那条,多看了一眼,"回不来的刀,俺这儿不退。"
"回得来。"沈夜说,"回来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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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墙是腊月初三的夜里。
五个人,五匹马——马是杜大彪的马帮凑的,套上蒙军的旧鞍具,鬃毛里编了草原的绳花。石十三的手艺在这时候显出来了:五个人的皮袍换了个穿法,腰带扎在袍外,帽子压到眉上,发辫用牛油抿紧了结在脑后,连走路的样子都改了——明军的兵走路收胯,蒙古牧骑走路晃肩,他领着四个人在雪地里晃了三天肩膀,晃得连杜大彪都说,夜里瞧背影,他自己都不敢认。
过边墙走的老暗门,出了墙雪原上一夜奔驰,天亮前进了山褶子里猫着。
侦查,扎扎实实侦查了三天。
第一天,抓了个舌头,石十三设的套:冬营外围每隔几日有牧骑出来遛马,五个人在遛马的路上等着,网下两个,跑了一个。带回来的那个,是冬营里的杂役,管烧火的。石十三审人不用刑,他跟那人唠——唠盐,唠马料,唠今年冬天草价,唠着唠着,那人的话匣子就关不上了。
杂役的话,零零碎碎,凑在一起就是一张图,孛日帖木儿的左翼帐群在西边三十三里,孤着,离中军最远;他的兵刚折过几阵,营里夜里加哨,白日松泛。还有一桩事,那杂役说起来眉飞色舞——
"台吉要娶亲了!俺答大汗把自己的义女许给了台吉,那姑娘如今就住在台吉营里,开春办喜事。台吉疼得很——他的帐群里,最中间那顶白帐,别人不许靠近的,就是给姑娘住的。台吉说过,他打了半辈子仗,就这一件事不敢冒险。"
那个杂役不能放,石十三把他捆在山褶子的背风处,塞了五天的干粮和水——回来再发落。
沈夜和陈七对看了一眼。
当夜,沈夜把五个人带到一处山坡上,看了一夜的营。
左翼帐群铺在一片背风的川地里,几百顶帐子,帐群最中间,果然有一顶白帐,白毡簇新,亮得扎眼,帐顶上压着一条红绳。白帐外头站着两个女婢的影,再外头,是双岗。
第二天白天,沈夜看见了那个姑娘。
川地边上有一条不冻的小河,河边上拴着几匹马。一个年轻姑娘蹲在河边洗马鞍——皮袍挽着袖子,小臂冻得通红,一下一下地刷,刷干净了,把马鞭搭在肩上,直起腰,朝川地里望了一眼,又低头刷。她哼着一支没词的调子,隔着半里地,调子随着风飘过来一两个音。
沈夜趴在雪窝子里,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在哪里。"他说。
当夜议事,他把这三天凑起来的情报价数了一遍,说到最后,停了停。
"她不是兵。"沈夜说。
陈七往弓上擦油,头也没抬:
"她是不是兵不重要,她未婚夫是。"
棚里静了一阵,杜大彪蹲在火堆边上,烤着他的肩,没掺和,石十三看了沈夜一眼,又低下去。夜不收的规矩里没有"她不是兵"这一条——规矩只认要害,可沈夜自己心里那本规矩上有。
他想起塌口,想起方铁柱怀里那块没接动的石头,想起王老三的第四条,这一刀下去,是给宣府买活路,也是拿一个姑娘的冬天去换。
刀出鞘之前,谁也没资格说干净。
"抓。"沈夜最后说,"不伤她一根头发,谁伤了她,回来我跟他没完。"
他把目的又说了一遍,说给所有人,也说给自己:"咱们的刀不在她身上,在孛日帖木儿的心上。让他知道——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我站在他帐篷门口。"
那天后半夜,沈夜没睡,他找了块桦木,就着雪光,用刺刀一点一点刻了三个字。刻完,拿皮绳穿了揣进怀里。
夜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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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手是腊月初九的夜。
前半夜落了雪,后半夜雪停了,风把天刮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这样的夜最好——雪盖了脚印,星认得方向。
五骑衔枚,马蹄裹毡,借着雪光慢慢往川地里渗。外围的哨,石十三领着大家从两队巡骑之间的空当里穿了过去——他的眼睛在草原上泡了六年,哪片雪底下是实路,哪片雪底下有坑,他比蒙军的马都熟。
白帐群在川地中央,沈夜的部署简单到不能再简单:黑石子跟他进帐,陈七、杜大彪带五匹马候在川地北口的雪坡后头接应,石十三布疑阵、守退路。
白帐群外围有一道齐腰的木栅,双岗,黑石子一个人去。他把钩索甩上栅顶的横木,试了试吃力,先送沈夜翻过去,自己再上——落地都踩在对方落脚过的雪窝里,连雪印都是一副。
头一个岗子背对着黑石子,正拿手炉烤手——他伸手扶住那人后颈,往下一带,人软软地坐进雪里,像喝醉了。第二个岗子听见动静回身,黑石子的刀背已经到了,横着拍在脖子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摆在雪窝里,嘴里塞了毡子。
白帐的门帘缝里漏着灯光,沈夜掀开白帐的门帘。
帐里烧着火盆,暖得像另一个季,毡毯上睡着两个人——婢女睡在外侧,里侧的毡毯隆起一撮,一只露在毯外的手,腕子上一圈细细的银。
沈夜进去,黑石子跟上,堵住帐门。
他没有拔刀,他伸手探到毯下,先捂住那只腕子的主人半边嘴——捂住的那一瞬间,毯子里的人惊醒了,身子一弓,喉咙里的尖叫被他的手掌死死扣住。
"别动。"沈夜用蒙古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