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身世
夜深了。
顾栖川和夏愁边吃饭,便把案件从头到尾梳理了一番,奈何线索有限,仅有的线索也没有明确的指向,一时没有抓手,隐隐有陷入死局的困顿。
夏愁的面色愈沉重就愈苍白,姣好的眉心也蹙成一团,让人看了不免心疼。
“先去休息吧。”顾栖川说,“说不定明天一觉醒来,线索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夏愁哑然失笑:“大老爷倒是”
她想说的是心怀侥幸。
“当然,这是大老爷数不胜数的优点之一。”顾栖川没有拆穿她言行不一,反而厚着脸皮应承下来。
夏愁勾唇浅笑,没有在接话,疲倦已经铺满了她周身,让她累的有些说不出话来,最后的力气只能强撑着让自己看起来不至于虚弱得太过古怪。
“夙洱,带你主子回去休息!”顾栖川提声喊道。
夙洱闻声,立刻推门进来,见到夏愁脸色,心里便已经猜了个大概,却见夏愁朝他使了个眼色,他也便不敢多说。
“那在下就先告辞了。”夏愁淡笑说,“对明早大老爷的线索,拭目以待。”
她话音未落,只见一壮硕身影疾步冒雨而来,进了廊下。
——是扶风。
“主子。”他抱拳喊了一声,看到旁边的夏愁,神色有点微妙,但最后还是喊了一声,“夏师爷。”
夏愁忽然抱手靠在了素舆上,狐狸眼带了几分笑意,但也染了几分危险:“扶风辛苦。”
夙洱跟了她这么多年,自然听出她话音里的威慑和压制。至于扶风,怎么说也是数次跟着顾栖川上战场的副将,却被她那眼神看了有点发毛,只觉得那笑里带着的压力堪比千军万马。
好在夏愁知道他是奉命行事,并无意为难他,只是也不想让顾栖川觉得自己太好揉搓欺负,于是道:“奔波多日,想必是拿回了大老爷想要之物,想知道的消息。否则,竹篮打水一场空,空跑一趟白费劲,就可惜了。”
扶风本见她收回目光,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但闻她所言,心里的弦立刻又紧绷起来,却不知道说什么比较合宜。
好在顾栖川适时地放下筷子,侧过身来,声音依旧带着放荡不羁的轻佻,目光却暗藏几分果决狠厉:“夏师爷若是好奇,不如留下来一起看看?”
“咳咳咳……”夏愁掩唇轻咳,顾栖川一时拿不准是装的,还是恰巧真咳起来了。
“不了,奔波一日,实在劳累。”夏愁伸出修长手指点了点素舆扶角,示意夙洱动作,目光却直直地迎着顾栖川,“在下就先告辞了,希望大老爷得偿所愿,解惑驱疑。”
夙洱听令将其推出房间,等他们背影消失在庭院,扶风才凝声道:“主子,夏师爷刚刚那话,是不是知道我们在查她了……”
顾栖川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知道就知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她要有什么猫腻,任谁也保不住她。”
扶风知道他所言非虚。
去年户部尚书次子,也是顾栖川从小的表哥,奉命押送军粮,用廉价的猪草换下上好的稻米,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是押运官惯用的伎俩,历朝历代都有,但只要不影响士兵打战,将军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偏偏遇到了顾栖川这个活阎王,让扶风和沉月带了三十个士兵,连夜把一整批军粮查了个门清儿,把换掉的稻米精确到了几斤几两,然后连写五张状书告到了御前,朝野震惊。最后不仅尚书次子下了御,连户部尚书都辞官还乡,而顾阎王自此以后也再多了一个六亲不认的名头。
“东西呢?”顾栖川伸出手,坐在椅子上头也没回,完全不知道扶风已经在脑子里迅速把他辉煌事迹过了一遍。
“这呢。”扶风从怀里拿出了油皮纸包裹着的册子,递到了他手上。
顾栖川接过来翻开,里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是扶风手抄了一份:“没被发现吧?”
“没。荀如安听到我是主子手下的人,十分客气,当晚就设了宴。我佯装被他灌醉,留宿在了州府,待四下无人时才偷溜到他书房找到了《南州百官录》。但这东西是南州至宝,我怕带出来太久惹麻烦,就抄录了一份,又将原件放了回去。”
“你办事,我放心。”顾栖川说,扶风是跟着他最久的,性子沉稳,做事妥帖。沉月小两岁,聪明是聪明,就是做事还带了些孩子气。
“不过你在荀如安府中待了两天两夜,他就没起疑心?”顾栖川并未囫囵翻页,一味地只找夏愁,反而是每一张都细细地看了一眼,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而这些人在南州任职,迟早用得上。
扶风闻言,有些讪然地挠了挠额角:“他以为,我对她女儿起了心思……”
顾栖川:“……”
顾栖川已经翻过了荀如安那一页,记得:“他有六个女儿,你对他那个女儿起心思了?”
“主子。”扶风无奈,“我白日应付他,晚上抄录册子,哪有心思看他女儿。”
顾栖川觉得他一本正经,逗他无趣,便转回正题:“荀如安此人如何?”
扶风想了想:“空有抱负,却无统领一州之才,特别还是南州这样与异族交界之地,不比前任知府十之一分。”
顾栖川嗤道:“他当然比不上……”
顾栖川话音骤停,手里的册子终于在接近尾处翻到了夏愁。
“雨林县下曼莱寨人,自小父母双亡,流落各寨,习得验尸技艺……”顾栖川喃喃念出了册上的字,“十九岁拜入依永香麾下成其幕僚。身份无疑。”
扶风道,“雨林县毗邻越竺,一旦起兵戈,便是首当其冲的交战地。以至于孤儿自古就多,听荀如安说,他们流落在各个村寨,靠着讨饭吃才没被饿死。”
“这个身份太自然了,甚至到了毫无瑕疵的地步。”顾栖川合上册子,“整个雨林县,有相似身世的起码有上千人。”
扶风听出了他言外之意:“主子,是觉得《南州百官录》中所记有假?要不我再去曼莱寨查一下?”
顾栖川深邃的眸底弥漫起了一层复杂的情绪,三分惋惜、三分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