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柳苑
听清宁渠的问题后,蔺重凰愣了一下。
她先前那几天查探消息并不是白探的。
宁渠话中的孟、颜、柳,正是两个月前被蔺承箴亲封的状元、榜眼和探花。只是不知,他同她提起这三人是意欲何为。
“听说过。”
见蔺重凰没打算再说其他的,宁渠也没有深问,只是拿起桌上的几张纸递了过去。
蔺重凰伸手接过,便见纸上分别写了那三人的姓名、籍贯和家庭关系。
她意识到了什么,看向宁渠,宁渠的头顶久违地浮现出了一行字——【期待*四成-怀疑*三成-好奇*三成】。
蔺重凰的呼吸微滞了一瞬。
宁渠并未发现她一息间的停顿,只是冲她点点头,示意她浏览纸上的内容。
孟持盈,字戒满,年二十六,雍州绥县人,身高约七尺五寸,面白而少须,喜穿白衣、束青冠。
家贫,有一祖母,年逾六十,身体尚康健。
孟持盈此人,好作诗、对联,好漆器、国画;于绥县有一未婚妻子。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状元。
颜相玟,字长珏,年三十四,梁州庆苗人,身高约七尺七寸,面黄而鬃蜷,喜穿黑衣,束白冠。
家中尚算富裕,其父颜徐成年五十五,其母颜曹氏年五十二,其兄颜相瑜年三十六,于庆苗官办学堂任夫子之职,有妻女,尚恩爱。
颜相玟其人,好古籍,好美酒;无妻子。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榜眼。
柳苑,字澄轩,年二十八,幽州人,身高近七尺七寸,面白而无须,喜穿红衣,喜散发。
于永极六年三月廿二,封探花。
蔺重凰视线在三页纸中逡巡几番,最终聚焦在了柳苑的名字上。
“多谢夫君了。”她轻声道。
宁渠挑挑眉,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观察什么一般盯着蔺重凰看了几息,方才开口:“夫人觉得,哪一位更合适?”
蔺重凰知道宁渠是什么意思,他今日既将自己喊来看这三人的信息,便不是让她见个乐子就能走的。
宁渠头上的情绪词在这个情况下其实已经很好解释,期待、怀疑、好奇,几种情绪其实只为一件事——宁渠想知道蔺重凰能否通过这几张纸理解他的目的,更想知道她能理解到第几重。
“依本宫看,这三人都用得,只是用的时间不同。”蔺重凰也跟着他打哑谜。
“哦?”宁渠向后靠在圈椅上,很是真心实意的问道:“夫人如何得之?”
蔺重凰指尖自那寥寥几行字上拂过。
“夫君自将这纸笺递给本宫之前,想必已经想好如何给本宫出题了。”
宁渠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有几分无辜的表情,“夫人此番可是想错了,某不过是让夫人帮着参谋参谋,可无半分为难之意。”
“颜相玟此人,与其兄长颜相瑜,名中皆含‘玉’,又有字‘长珏’,可见颜徐成与颜曹氏多半是对兄弟二人做到了一碗水端平,颜家上下应当没有什么矛盾。
“颜相瑜于县中官办学堂任职,而颜相玟今年三月名拜探花,可知颜家是书香世家,应当都知礼数,懂进退。
“颜相玟虽无妻子,可其兄长颜相瑜已有妻女且恩爱有加,念其门第家风,颜相玟应当会多加照拂。
“再看颜相玟其人,好古籍,说明他参加科举有个人喜好的原因,而好美酒,说明他多半性格豪爽,少困厄;无妻无子,少牵挂。”
“听夫人所言,此人家中亲缘尚在,岂不甚好拿捏?”宁渠饶有兴致地反问。
“非也。其一,颜相瑜在官办学堂中任教,其个人信息早有地方备案,况且人在梁州,你我现在鞭长莫及;其二,颜相玟的喜好写出来的只有两点:古籍、美酒,本宫相信夫君的消息定是准确的,既如此,便再从这里入手。
“说古籍,可读书人多好古籍;说美酒,好美酒之人多直白豪爽。家庭幸福又率真性情之人,最难拿捏,因为他们一般懂道义,知礼数,却又有一股能坚守本心的倔劲。
“这般人,妙极,一旦投诚,最是忠心。”蔺重凰话锋一转,“可若随意招纳,直接告知谋划,此人必定相劝,劝你我二人回头是岸。”
宁渠闻言一笑。
“所以,颜相玟是三人中我最看好的,却不是最早用的,需得潜移默化,悉心渗透,关键时刻抛出引子,方能共事。”
“依夫人所言,孟持盈听起来倒是更合适。”
“孟持盈,”蔺重凰跟着念了一遍这新科状元的名字,“这等人,最难用,却也最好用。”
宁渠朝她颔首,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面白少须,好白衣青冠,做的一副清高相,却好漆器、国画这等贵物;家中有祖母,身体康健,有一未婚妻子……”蔺重凰抬眼看向宁渠,“不知这状元,三个月下来,可有将祖母与未婚妻子接进京城的意思,或者再退一步,可有帮衬之意?”
“并无。”
“那便是了,”蔺重凰的视线重新回到纸上,“成状元已逾三月,未婚妻子依旧是未婚妻子,祖母也未受善待,可见此人,一人得道,过河拆桥。”
宁渠听得此话,笑了一声,追问道:“此人无孝心,无爱心,做清高之态又最易被收买,这想必便是最难用之处,那最好用之处呢?”
“与难用之处共通,爱故作清高之人,无孝心无爱心,是为把柄;既易收买,你我自然也能用得。若此人不做那墙头草,便随意用着,若做了,不正好拿来施展些邦汋之策。”
“此人最易差遣,却不忠心,因此不能告之以谋划,只能随机而用,是以排第二。”
宁渠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那这第一人为何是柳苑?”
“这便要问夫君的安排了。”
蔺重凰将纸放回宁渠面前的桌上。
“柳探花之讯,夫君不是已经空好了,等着本宫去查么。”
宁渠抬眼,正与蔺重凰沉静的双眸对视。
“那便拜托夫人了。”
——
柳苑,大顺第一会伪装之人。
三月下旬被封为探花时,还是个俊朗倜傥的青年,后被任职为翰林院编修后,变异了。
此人自入职翰林院,动辄头疼脑热,请假不出,有人前往探望却大都叹气而归——原因无他,这人要么是告着病四处瞎逛,府中逮不到人,要么是披头散发光着脚在院中喝酒,就连京中许多等着靠给探花寻亲事狠捞一笔的媒人来了,都只能望而却步。
总之,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蔺重凰拿到消息时,沉默之余也对这二十八岁的探花多了几分好奇。
听传来消息的人说柳苑今日在院中喝酒,并未出门,当即便带了个宁渠新拨下来的侍女,乔装打扮了一番,往柳府去了。
蔺重凰到柳府时,便见柳府正门大开着,她戴好帷帽,正欲差人通报,就见一个管家装束的人小步跑过来要关正门,看清有人后,冲她歉意一笑:“不好意思了,小姐,老爷今日饮酒多了,说要休息,小姐明日再来吧。”
“明日?明日我再来,柳编修还会在府中吗?”蔺重凰语气平静。
管家一愣,随即点头:“在的在的,您明日再来,我家老爷多半也是在的。”
言毕,不等蔺重凰再开口,便急吼吼地关上了府门。
“柳府一向与其他人背道而行,京中也没有几户人家整个白天一直开着正门的,却总有人能见到他家开着;可开着门却又见人来时关门赶客,实在古怪。”侍女碧落适时开口。
蔺重凰没有言语,带着碧落往马车处走,却见一陌生装束的人在马车旁候着,走近之后看清了脸,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马车旁的人,正是贺回副将,明长白。
明长白看见她后有些支支吾吾,蔺重凰见等了几息还不开口,便作势要上马车离开,明长白这才有些急了,走近两步:“小姐,冒犯了,我家将军请你过去一趟。”
见到明长白有些发红的脸,再加上他话中的“小姐”,蔺重凰心下了然——贺回并未告知他自己是谁,明长白想必现在还在心里急着想知道自家将军为何要当街邀请小姐私会。
蔺重凰对他点了点头。
“带路吧。”
明长白睁大了眼睛,有些欲言又止。
嗯,他心里想问的应当又多了一条:这位小姐怎么真的同意了。
蔺重凰面无表情地想。
碧落正要跟着一起过去,明长白又有些支支吾吾:“说是、只让小姐一人前去……”
声音愈来愈小,显得十分没有底气。
蔺重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