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第 18 章
花勤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目光越过亭子的栏杆,望向湖面上被风吹起的涟漪。
谢临章揣摩他心里在盘算什么。
大理寺少卿接案子有规矩,花勤现在手里有公务,又不缺这一桩来立功。
更何况,这是私人委托。
仅凭猜测,没有实际证据就来找他查案,他若应了,万一查到最后是一场乌龙,或者更糟,牵扯不清的脉络,那他的仕途和名声都要受损,甚至遭人构陷也未可知。
她必须给他一个不得不应的理由。
“花少卿。”谢临章语气放轻,有意打感情牌,“我听谢临章说,你曾办过一桩江南药铺的案子。”
“年前,有人用洋金花配了一剂假药,害死了两条人命。你查了半月有余,最后锁定的凶手是一个走方郎中,但他死在狱中,始终没有供出药方从哪里来。”
花勤喝茶的动作顿住了。
“那桩案子是你封的卷,在卷宗末页留了一行批注,写的是——”
谢临章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药源未明,疑有上家,待查。”
花勤愕然放下茶杯,此等密事怎么会被外人知道?
大理寺保管卷宗的地方守卫森严,一个姑娘家不可能潜入进去,精准翻阅他过手的卷宗。
“你从哪里得知?”
“我就是谢临章本人。”
花勤从不信什么牛鬼蛇神,以为她发了瘟,得知自己跟谢临章关系匪浅,大放厥词来冒充。
好好的姑娘家,心急火燎乱说话也不是不能理解。花勤开扇掩住自己的失态,道:“临章不是什么人都能冒充,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谢临章在来的路上,让蓝阙买了壶酒,招手让他拿过来。
蓝阙还贴心地准备了一盆清水,端上石桌。
谢临章不演了,当着花勤的面,当场用酒水洗掉了残余不多的青皮胡桃汁,露出那张昳丽的脸,用清水净了面。
“现在你信了吧?”
花勤也算见多识广,头一次见易容术在眼前展现,登时讶然得噤了声。
端详她许久,花勤才悠悠开口:“你既会易容,难保不是装成临章的模样。”
“出宵若见云飞月。”谢临章吟了半句诗,去年她跟花勤有一遭单独对诗,没有旁人知道下半句。
花勤在心中默念。
谢临章道出了他心中所想:“入暮遥听鸟惊钟。”
花勤一愣,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不舍得挪开。
临章原来没死……
花勤面露犹豫的神情,让谢临章以为他还是不信,正欲多说些只有两人知道的轶事。
往常她去花勤府上逗鸟观花时,常跟花勤闲聊,一人在亭中,一人在树下。
花勤先有了动作,将折扇搁在石桌上,十指交叠道:“临章,既是你本人的请求,我定当全力以赴助你早日找到加害的真凶。”
“不过你方才提到的卷宗,跟你遇害的事有关?”
“一半一半。”谢临章暗松口气,死而复生的事太过诡异,真让她说服花勤可能办不到。
“你可能不知,我是在父亲书房里见过那份卷宗。大理寺卿乃是我父亲的同窗,既能掩人耳目取出卷宗,便能做别的。”
“这便是我怀疑仵作被买通的原因。”
谢临章直击要害:“你经手的案子,没有一桩是糊弄过去的。那桩药铺案是你唯一留了批注的悬案,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花勤面前。
那是她留下的药粉,用丝帕包得极好。没被搜出来是她藏在了腰间系带的地方,那里本来就鼓起一块,丝帕软平,一般人摸不出异样。
“这是谢舒芸原本要给蓝阙下的药,你可以拿去找人辨明,跟药铺案的是否是同一个方子。”
“至于药粉来源,我留了记号,若是去找很快便能找到。”
听她说完,花勤忽然笑了,有几分被说服的爽利,也有几分暗藏的情绪。
这等谋略不出谢临章其右,她不是本人,还有谁是呢?
他拿着扇子,挑起药包到掌心,握紧。
“好临章,就按你说的办。但你得答应我三件事。”
“第一,依你的意思,肯定是要查你的父亲和大理寺卿、仵作。”
“大理寺这边我可以帮忙,但你的父亲我出不了手,只能委屈你想个办法。”
谢临章:“这个不用你操心,我已有主意。”
花勤笑意俞深:“第二,你查到任何跟药铺案有关的线索,必须第一时间知会我。”
“不要擅自行动,更不能以身犯险……”
“我不希望你死第二次。”
谢临章心想:她能中招那是一时防备弱了,肯定不会有第二次。
她点头保证。
“第三……”
花勤顿了顿,扇子一展,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让蓝阙别老用防贼的眼神看我。我跟你说几句话而已,他在后边已经瞪了我好几回了。”
“你这未婚夫醋劲儿未免太大,我好歹是大理寺少卿,给我留点面子。”
闻言,谢临章扭头看蓝阙,果真露着未来得及收回的幽怨,好像她不是办正事,而是同什么男人私相授受。
花勤同她关系好,蓝阙恐怕把花勤当情敌了,但她跟花勤实际并没有什么。
她略有些难堪地端起茶杯,用杯沿挡住了嘴唇,低声说:“……知道了。”
花勤微笑站起身,将药包收进袖中,丢下一句话:“最慢十日,我必给你查得清清楚楚。若有需要,派蓝阙来找我。”
花勤走出亭子,经过蓝阙身边时特意停下,朝他摇扇子,笑眯眯道:
“临章嫌你眼神太凶,收着些,别吓了她。”
蓝阙抱臂,一副你说任你说,我就是不听的模样:“别挑拨离间,临章肯定不会嫌弃我。你这是嫉妒我跟临章有婚约,公然挑衅。”
花勤哑然失笑,不屑与他辩了,提脚离开。
人一走,蓝阙立马贴到谢临章身边坐下,乐呵呵地斟茶。
“临章还有什么吩咐让我去办?我肯定办得比花勤好。”
见蓝阙满心满眼的自己,谢临章心头莫名被扎了一下,若是让他得知原主真的死了,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现在还不能说。
谢临章大致说了新计划,趁她被带走的时间差,潜入连郑清身边。
丫鬟不能再扮了,那便扮小厮。
连郑清此人表面上温良敦厚,实则心机深沉,私底下脾气极大,一有风吹草动便拿小厮撒气。
谢府每天都有新面孔进进出出,得益于连郑清的书房永远缺一个添茶扫洒的小厮。
……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透,谢府后巷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垂着头迈进来,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脚上踩着破旧的布鞋。
他生得眉疏目淡,面部凹陷,活脱脱的营养不良样,走路时含身驼背,平添几分笨拙。
这便是谢临章今日的扮相。
花勤的手令递得及时,天没亮就有人往人牙子那儿打了招呼,把连郑清书房要补小厮的消息截了下来。
谢临章在人牙子手里领了对牌,顺顺当当进了谢府,身份是城西破落户家的远房侄子,爹娘死得早,投亲不成,卖身混口饭吃。
引路的管事婆子走得飞快,一路絮絮叨叨地教训:“老爷书房里的规矩多,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上一个小厮叫阿贵,才伺候半个月,前日便摔断了腿被抬出去。你顶他的缺,叫你阿全便是。”
谢临章诺诺应着,低头跟在婆子身后,悄咪咪扫过沿途每一道门、每一条回廊。
谢府的地形她烂熟于心,哪个院子住着谁,哪条小路通哪个角门,她比这婆子还清楚。
但此刻她只是个新来的小厮,不能表现出半分熟悉,只装作好奇心作祟。
转过最后一道拱门,连郑清的书房便在眼前,外面清雅地栽有几丛墨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