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七月半
系统播报的电子提示音落地,狭窄的喜轿内又重新归于一片沉寂。
宋知眠起身走上前,弯着腰,抬手撩开了轿子正前方的门帘。
随着帘子向两边挑开,视野逐渐开阔起来——
直当当撞入眼帘的,是一座四合院式的传统院落。
几面白色的高墙耸立、围绕,暗红色的砖瓦堆砌在墙头。
院门两侧分别挂着一个纸灯笼。
纸灯笼里的灯芯熊熊燃烧着,跳跃的火苗透过深红色的宣纸,映出艳红的光,在黑夜中尤为醒目。
此时,前院的大门正无声地向内大敞着,仿佛在对来客说:欢迎光临。
宋知眠下了轿子,环顾一圈四周才发现——四合院前停了很多一模一样的喜轿。
她多留了个心眼,默数了一下,算上她的轿子,一共有11座轿辇。
假设一座喜轿代表一个玩家,那么‘七月半’这个副本,总共有11名玩家。
果然,剧情本和生存本,从人数上来看就已经是天差地别。
这时,一道男声远远地自四合院之中响起。
“喂!外面那个——”
前院,隐隐能看见几个人影聚集在一处,其中一个黑影冲她这边招了招手,语气焦灼。
“快进来!”
宋知眠没有丝毫的犹豫,抬腿就朝大敞的院门走去,快步迈进了院落之中。
就在少女完全踏入四合院之中的那一刻,忽然,只听背后传来‘砰’的一声!
——前院的大门自动关上了。
突然间闭合的院门震落了些许灰尘,一时间木屑飞扬。
没有了红灯笼的照亮,院子里一片漆黑,只能勉强看见四周散布着十几个人影。
看样子是一早就汇合了的玩家们。
“卧槽,这下人总算是到齐了。”
一个大大咧咧的男声在左手边响起,语气里隐隐透着抱怨的意味儿,却不是冲着宋知眠来的。
“这抬轿的脚程怎么还不一样快的啊!等的我人都麻了。”
“嘁,脚程?”
另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接过了话茬,“这么多轿辇,就一个脚程慢?可真会给人找理由。”
“鬼知道是因为什么。”
说着,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朝宋知眠所在的位置投来,似乎是在上下打量她。
眼神中蕴含的敌意令人感到十分不舒服。
黑暗里,宋知眠敏锐地捕捉到了打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她掀起眼皮,不躲不闪,直挺挺地迎上了那一道略显不善的视线。
少女没有吭声,只是冲人甜甜一笑,黑亮的眼珠子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光。
那一道视线似乎停顿了一下,很快便慌乱地移开了。
宋知眠也跟着移开了目光。
有人对她心怀不满很正常,毕竟按理说,所有玩家的喜轿都是步频一致的。
在这种场合下,要是有谁落单了,她也会感到奇怪。
只不过,那个女玩家不怀好意的挖苦太明显了一点。
少女微微眯起眼,没有把这一段小插曲放在心上,而是不露声色地打量起周围的建筑群。
黑夜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光线昏暗,看不清院子内每个人的面容,只能隐隐约约瞧个大致的轮廓。
她对建筑方面的知识不是很熟悉,只能大概看出这是一个两进式的四合院,分前院和后宅,以中轴线贯穿,四面的房屋围成了院落。
连接前后院的‘垂花门’静静地矗立在他们身后,门的两侧砌着低矮的院墙,朱红的门漆在黑暗的包裹下,显得有一些阴森。
就在这时,院子后方忽然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光。
那一点微弱的光晕,在黑夜笼罩的院子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交流,一齐朝光源发出的位置看去——
只见那一扇垂花门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挡在了半开的门前,手里提着一盏剪纸灯笼,里头跳跃的灯芯映出暖黄色的光芒,透着一股温暖的惬意感。
提着灯笼的人是个成年男性,身穿青灰色的长马褂,着装十分古朴。
在灯笼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对方苍白的面容,如同一张瓷质的面具扣在脸上,阴森森的,透着诡异的不协调感。
两只眼睛狭窄细长,里头转动的眼珠子好似玻璃弹珠一般,视线在所有人身上滚动了一番,然后干裂的唇瓣挪动两下,发出了沙哑又机械的声音——
“各位新妇,随我来吧。”
话音刚落,人群中响起了不轻不重的一声国骂。
“他妈的。”
有了灯光的照亮,宋知眠顺着声音看了过去,只见开口的是刚刚抱怨轿夫脚程太慢的大哥。
大哥剃了个寸头,纹着令人闻风丧胆的大花臂,似乎对领路NPC的那一番言论颇具微词,更是在听见‘新妇’一词后忍不住破口大骂:
“新你妈的妇,打个副本叽叽没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苦巴巴地抱怨道:“本来下副本就烦。”
大哥嘴上这么说着,但脚下的步子却不停,老老实实地跟在众人身后,有序地排起长队。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众人一言不发,跟着领路NPC穿过垂花门,向四合院的后宅走去。
一身白裙的少女落在队伍的最后方,有意无意地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宋知眠垂下眼睫,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虽然这是她第一次打剧情本,但不难看出,玩家需要做的就是扮演剧情中的人物,推动情节发展。
这与地图很大的生存本不同,此次的副本任务应该是由NPC来发放。
所以在一开始,系统显示的主线任务一栏,才会是一个问号。
毫无疑问,在‘七月半’这个副本里,玩家们需要扮演的角色是——新娘。
古村,喜轿,新娘。
宋知眠几乎是立刻便联想到了‘冥婚’这一词。
...可奇怪的是——
就算是冥婚,怎么会用到这么多‘新娘’呢?
这个副本,恐怕不仅仅是单纯的‘冥婚’那么简单。
没猜错的话,在树林里听见的那一首童谣,一定是某种重要的提示。
奈何没有更多的线索,宋知眠只能草草地捋了一遍逻辑,一边跟着队伍向前走,一边抬起眼朝前方望去。
十几个玩家排成一列长长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穿梭在院落之中,看上去有些壮观。
视线在扫过所有人之后,忽然顿了顿。
...好奇怪。
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
宋知眠微微蹙起眉,似乎对这个结果感到有些疑惑。
她眨了眨眼,踮起脚尖,视线一一扫视过队伍中的人,在心里默默记下。
可等第二轮数下来,她却愣住了,面上慢慢地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等等、人数不对...!
为什么...会有11个人?
这样一来,加上她的话...玩家的总人数就达到了12个人。
可停放在院前的喜轿,一共也就只有11座!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寒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全身,叫人头皮一阵发麻。
这一丝惊愕的神色很快在眸中一闪而过,宋知眠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一步,和所有人拉开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她是单排,没有队友。
而单独下本的缺点在这个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在对抗副本的同时,还要警惕任何一个心怀不轨的玩家。
或者是一些混进队伍中的...非人的东西。
一袭白裙的少女落在人群后,整个人像是一只两耳竖起的小白兔,望向四周的眼瞳中满是警惕。
遗憾的是,只有最后一个到场的人才能清楚地计算出喜轿的总数。
所以很显然,除了她以外,其他玩家们并没有注意到人数的不对,众人仍旧在窃窃私语,彼此之间不停攀谈着。
宋知眠额前冒出了一滴冷汗,垂在身侧的指节微微蜷缩着,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但她的目光仍是锐利的,丝毫不露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巡视了一遍整支队伍,试图找到多出来的、那一个人。
后方的垂花门缓缓闭上,将一片漆黑的前院关在了身后。
透过即将闭合的一小条门缝,隐约间能看见,似乎有几道影影绰绰的人影矗立在浓重的黑暗之中。
前方行走的队伍毫无防备地停了下来。
隔着与前一位玩家几米远的距离,宋知眠脚步一顿,也跟着停在了原地。
走在最前头领路,提着纸灯笼的男人缓缓转过身。
灯笼里昏黄的烛光映亮了男人半边的身子,那张瓷白的,如同面具一般僵硬的脸孔正对着众人的方向,半透明的玻璃眼珠子转了转,嘴唇翕动,嗓音嘲哳。
“这儿便是院里所有的婚房了,供各位新妇们落脚歇息。”
说着,他缓慢地抬起手中的纸灯笼,照了一圈昏暗的内宅。
比起前院,后宅的面积更大、更宽广,四面被几间房屋围着,分为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但与大宅的四合院不同的是,这个内宅有且仅有四间屋子。
借着灯笼里透出来的光,宋知眠瞥去一眼。
其中一间最大最富丽的屋子显然是北房——主人居住的卧室。
而两侧稍矮一些的是东西两翼——东厢房和西厢房。
相对来说,采光最差,地理位置不算好的便是南边的院房,由于房门向北开,也被叫作‘倒座房’。
...不是吧。
这些条件参差不齐的屋子...就是婚房?!
宋知眠感到眼前一黑。
跟规则严密的树德中学对比起来,这个副本显得未免也太随意了一点。
“至于谁住哪间屋子,你们自行商量即可。”
提灯的男人悠悠地吐出几句话。
此话一出,众人明显愣了愣,面上的神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下这种剧情本的玩家多是和队友结伴一起来的,看似规整一齐的队伍,其实早就在暗地里分好了派别。
而现在,一共有十几个玩家,却只有四间屋子,这就注定了有人要和别的小队共处一室。
夜长梦多,在这种地方,谁又能保证屋子里的‘外人’对自己存着善念呢?
更何况,这四间屋子...档次明显不一样。
怎么分配?又由谁来分配?
这些都是问题。
听到这一句话,站在队伍最后的宋知眠敛起眸,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
对方身为领路NPC,发放任务的同时,应当安排好玩家们的起居,便于剧情的开展。
...但他却不负责分配房间,把主动权递交到了玩家手上。
为什么?
难道说,房间的选择并不是随机的...而是蕴含了某种规则吗?
假如让她来设计这一款恐怖游戏,她必定会在这里挖个坑。
但这种没有逻辑的选择环节一定不会是必死局,顶多关系到支线任务的不同。
再坑一点,或许和每个人收到任务的顺序、难度有关。
宋知眠掀起长翘的眼睫,重新环视了一遍,隐匿于黑暗之中的四间房屋。
正房、东西厢房,还有倒座房。
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只能靠女人的第六感了。
如果让她来挑选,她第一个排除的选项就是——正房。
不为别的,这么华丽又舒适、大方又简约的房屋,住里面简直爽到人神共愤吧。
她要是怨气大的厉鬼,绝对第一个盯上住在这里的人。
真的是,看见现充就烦!
不过...呃,貌似根本轮不到她来选。
果不其然,一道尖细的女声打破了这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我要住那个屋!”
这个声音落进耳朵里,宋知眠莫名感到有点儿熟悉。
和一开始在前院出言挖苦她的那个女声一模一样。
这道尖锐的嗓音一响起,众人的视线纷纷落到了说话者的身上。
那个提灯的男人也慢慢转过头,玻璃珠子一般的眼睛死死地注视着队伍里,那个贸然出声的女人。
只见一个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女人站了出来,烫着一头大波浪,打扮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