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014
“诶?”
这声石破天惊让我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呆愣在了原地。
我的脑子开始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班主任在说什么。
结婚?
谁和谁结婚?
江语和许目远?
许目远是我身边的傻子。
江语是谁?我吗?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问我和许目远结婚了吗?
我和许目远的名字是可以用“结婚”这两个字并列起来的吗?
我怎么有点听不懂中文了。
是不是今个起太早导致我出现幻听了?
就在我努力拼凑方才那句话的意思时,班主任把我的陡然宕机往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向理解成了:“你俩从高中谈到现在竟然还没有嘛,刚才许目远给我打电话说你也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俩早就结婚了呢。”
“......”
又是一道惊雷划破长空骤然落下。
中文以前所未有的乱码形态,横冲直撞钻进了我的耳朵。
从高中谈到现在?
什么意思?
班主任在说什么?
是在说我和许目远早恋吗?
我这种品行端正,诚实守信,热爱集体,乐于助人,成绩优异的“五好学生”竟然被高中班主任误会早恋?
这是能够发生的事情吗?
世界整整停摆了五秒后,我发出了足以让整个办公楼颤抖的尖锐爆鸣。
“没有啊!!!!!!!没有啊!!!!!!!!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我没有啊!!!!!!!!”
我的手,我的脑袋,我的嘴。
和组成我身体的每一个来自138亿年前宇宙大爆炸的原子都在歇斯底里地否认着。
这已经不是名誉问题了。
这是生存问题。
任何人误会我都能接受。
但高中班主任不行,绝对不行。
我用胳膊肘使劲戳了戳许目远,对他挤眉弄眼使眼色,让他也赶紧说几句,澄清一下。
结果我眼睛都要瞪出火星子了,他愣是一句话都不说,就杵在旁边跟个二愣子似的咧着个嘴傻笑。
他到底有没有理解现在的情况?
说句话LOL技术是会掉一个大段吗?
平时不是叽里呱啦挺能说的嘛,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当哑巴?
一副“我津津有味吃我自己的瓜”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他不是旁观者是当事人啊。
我的“早恋对象”是他啊。
这是怎么笑得出来的啊。
许目远全程当哑巴傻笑,而我竭尽全力的否认不仅没有让风浪平息,反而招致了更大的狂风暴雨。
班主任以为我是作为“五好学生”不愿意承认高中早恋才反应如此剧烈。
他摆摆手让我不用这么紧张,都是青春年少时的美好记忆。
他当年都没有“棒打鸳鸯”,现在怎么可能来“秋后算账”。
“江语你紧张什么,我现在还能抓你们早恋不成?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那会儿化学老师就经常说你和许目远很般配。许目远皮是皮了点,心思也没放一点在学习上。但胜在长得确实帅,脑子也聪明,而且特别会照顾人。而且许目远当年那叫一个神气,谁的话都当耳旁风,也就肯听你说两句。”
“啊......没有啊......真的没有......没有啊......我.......我......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啊......没有啊......真的没有啊......我没有啊......”
我急得抓心挠肝,手心和额间都直冒汗。
语言系统和肢体彻底陷入混乱。
两只手无处安放,更刚接上一样,在空气中无语轮次地比划来比划去。
我和许目远般配?
一人一狗般配在哪里?
许目远听我的话?
这是哪个平行世界的剧情?
难不成那天被替换的是我?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啊。
如果早五分钟告诉我要历经这么一劫,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在凉亭喂饱蚊子后投湖自尽。
过奈何桥前我一定猛猛灌下三碗孟婆汤,下辈子绝对不当人了。
见我还是迟迟不肯承认,为了助我“破除心魔”,勇敢认爱,班主任又笑眯眯提起了件包了浆,入了土,盖了棺的旧事。
“江语,高三上学期还是下学期来着,教导主任晚自习临时去网吧抓过一次人,没抓到许目远是不是你提前报的信?”
“诶??????”
我只觉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两个太阳穴突突跳得厉害,耳鸣声嗡嗡不绝。
这个问题作为我飞升前的天劫都太过了。
当年我们学校周围遍布着黑网吧,是不少人的“第二个家”。
每当晚自习时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学校虽然知道一共就那么几个窝点,但也不可能每天都去蹲守,就只是偶尔去一两家抓几个“幸运儿”杀鸡儆猴。
高三教导主任组织过一次大规模的临时突击抓捕行动。
那天晚自习我刚好去了趟办公室,就听教导主任说要带一群老师出发去附近的网吧“扫荡”。
我们学校不让带手机,但大家偷偷摸摸都会带,也包括我这个“五好学生”。
我从办公室出来后就飞奔回教室拿了手机,然后躲进厕所着急忙慌给在召唤师峡谷驰骋的许目远打去了电话。
电话足足响了半分钟才接通,给我急得心率飙升。
好不容易接通后,许目远上来就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轻飘飘一句:“怎么了?是不是想吃一撮毛了?那等三晚我给你带回来。”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一撮毛”。
我压下莫名的火气,言简意赅说明了情况后让他用最快的速度回来。
结果那晚除了许目远和跟他排排坐的几个小弟,其余的“幸运儿”们几乎全军覆没,被通报批评后请了家长。
劫后余生的几个人对我感激涕零,轮流给我买了不少零食。
但消停没几天就又不知悔改顶风作案,玩起了“灯下黑”。
这事儿我一直以为瞒得天衣无缝,没有漏出一点破绽。
我缓缓侧过头,把怀疑与审判的目光移向了身旁人。
许目远头摇得放在磁场里能点亮一个5mA的灯泡,严正声明这事儿和他绝对没有关系:“不是我,我可没说,我还能自己出卖自己不成?”
班主任见“犯罪团伙”内部出现了裂痕,笑眯眯揭露了尘封十年的真相:“这还用说?前脚在办公室说要去网吧抓人,后脚许目远就乖乖回来上自习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情?还能是他迷途知返了?他要是没有预知能力,那就只可能是你报的信。”
“......”
竟是如此。
我几度拉扯嘴角想说些什么,终究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十多岁的我还是太小看大人了。
不过就算这事儿不是许目远捅出来的,没他我也不可能丢整个脸。
于是我再次横眉怒目看向了一切的“始作俑者”。
许目远演起了他的传统“艺能”装傻充愣,“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一团火气蹭蹭往上窜到我的喉咙。
我想化身恶龙,吐一口火把他烧得渣都不剩。
而班主任显然是嫌这把火烧得还不够旺,又往里津津有味添了几捆柴。
“啊对,还有离高考没多长时间的时候他们在教室玩桌游,许目远虽然没被抓到现行,但我不信这种热闹他能错过。我把你喊起来问你许目远玩没玩,你是不是回答了没玩?他还没玩?我看他玩得比谁都起劲儿。”
“诶??????”
这一声“十万伏特”直接把我的灵魂从躯壳里电了出来。
黑板边的高考倒计时显示“100”的那天中午午休,班上不知道是谁带了个大富翁的桌游来,一群人聚在讲台周围玩得欢腾起劲。
我们教室后面虽然有监控摄像头,但没人会一直盯着看,更多的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而且班主任中午要午休,基本不会来教室查岗。
就是在这般的侥幸心理下,一个个无法无天,上房揭瓦,都快把天花板捅穿了。
我苦口婆心劝诫了好几次让他们别这么明目张胆,收敛一点。
结果全当耳旁风,根本没人搭理我。
但事实证明“墨菲定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心存侥幸的人。
那天班主任好巧不巧真就来了,把他们给一锅端了。
被抓了现行的几个人全被赶回家反省了三天才让回教室继续复习。
许目远走狗屎运,玩了一会儿后就被别班的狐朋狗友叫走了。
班主任杀到教室都发完第一顿火了他才一脸懵逼地姗姗来迟。
但以许目远为负的信誉分,班主任当然不信他没凑这个热闹,让他在门外站着,皮笑肉不笑嘲讽道:“许目远,运气不错啊,没抓到你。”
要么怎么说许目远心理素质无人能敌呢。
这般情况下他竟然脸不红心不跳,睁着眼睛说起了瞎话:“我今天真没玩,我都不在。”
班主任没跟许目远掰扯,转过头直接点了负责管理班级秩序的我。
“江语,他玩了没有?”
从被叫到名字到站起身的三秒时间是我至今为止的人生里脑子转速最快的三秒。
我如果说有,那么不仅聚众玩乐还信口雌黄的许目远就是罪上加罪。
而如果我说没有,至少眼下许目远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能逃过此劫。
况且他玩没玩和我看没看到是两码子事。
我只要一口咬定我没有看到总能有办法糊弄过去。
不过须臾的时间里,我把不同回答可能造成的所有结果全部分析列举了一遍。
最后在心如擂鼓里面不改色说出了一锤定音的两个字:“没有。”
“五好学生”的我给许目远做了担保,班主任自然也没有再说什么,让他回到了位子上。
许目远从我身边走过时,我从他复杂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抹虔诚。
侥幸逃过一劫的许目远把我奉为“救世主”,点头哈腰说要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可惜我也找不出上刀山,下火海的差事交给他,便只让他最后这三个月不要再去网吧了。
不过这话我没说过一千次也有九百九十九次了,也没指望他能听进去。
没想到这次许目远不仅答应了,还不知道是哪根筋接错,竟然真的做到了。
最后三个月没有再踏足他的“第二个家”。
许目远突如其来的老实反倒把我弄紧张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有点怕他是受什么刺激了,还特意询问了原因。
然而他轻描淡写的回答让我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气,怎么气,和谁气。
“既然都答应你了,当然要做到。”
敢情他是为我学习的。
分也是为我考的。
算了,跟许目远不能计较这么多,结果上来说好歹是学习了。
这事儿班主任后来也没有再提过,我以为成功蒙混过关了。
原来只是大人的“手下留情”罢了。
在接二连三的“老式”魔法攻击下我的意识已经游走在解离的边缘了。
我开始了走马灯式的自省。
我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才会遭此天谴。
我很快就透过现象看到本质,得出了结论: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就不该认识许目远这个王八蛋。
没有他我“五好学生”的形象就不会崩塌,我不会生气伤肝伤胃伤脑,也不会站在这里渡劫。
都是许目远的错。
感受到死亡凝视的许目远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狗咬吕洞宾,得了便宜卖起了乖:“这事儿怪不到我头上吧,你说我玩了不就行了。”
我没有再给他多余的眼神,面无表情缓缓移开视线,用死寂般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现在我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明明“农夫与蛇”的故事已经在我和许目远之间发生过那么多次了。
我却还要堵上自己的名誉救下一个白眼狼。
我敬爱的班主任大底觉得只对着我发功没什么意思便转移了目标,挂着姨夫笑,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许目远的肩膀,苦口婆心劝说道:“许目远,早点结婚,你生病那段时间你桌上的卷子,习题册都是江语帮你收拾整理的,连笔记都给你复印了一份,你俩也谈了这么多年了就别再拖了。”
“......”
我看今个这雷是停不了了。
许目远高二下学期生了一场不知缘由的大病,一直反反复复发烧,辗转各地医院也没查出病因,断断续续得有一个多月没来学校。
高中的强度仅仅只要半天发下来的卷子就能堆成山,更别说一个多月了。
我把许目远桌上的卷子用文件袋按照科目分装好,又把自己的笔记全部复印了一份,各种事宜也是我在处理。
这期间我的心一直揪着,是又担心又着急又心疼。
几乎每天都给他发信息,讲些班上的琐事,让他好好休息,不要着急学习上的事。
好在最后虽依旧没找出病因,但也算没了大碍。
许目远回来上课的那天我把满满一大打文件夹拿给他的时候,这个混蛋果然嫌我多此一举,说应该把卷子烧了才对。
人是会成长的。
刚刚硬抗下几道天雷的我已成功飞升了。
这点小风小浪连我的衣角都吹不起来。
不就是结婚嘛,怕什么。
有本事他许目远就真和我结婚。
可我的从容淡定仅仅维持了三秒被许目远随手扔出的一颗小石子彻底粉碎了。
许目远点点头,没有一丝动摇与犹豫地欣然回应说:“知道了,川哥。”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都还未落下,我只觉全身的细胞在一声巨响后瞬间炸裂开来。
四散的鲜红一粒一粒,呈现了如同被定格的电影画面中那悲壮又诡异的美。
我在极度的茫然与错愕里望向了言行举止自然到好像我和他真的婚期将近,请帖都发完了的许目远。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就算他人生的一大乐趣就是看我笑话,这招也绝对是伤敌千万,自损千万的“恶手”。
看我笑话也等于看自己笑话。
我不是和别人结婚。
我是和他结婚啊。
他是想拉着我一起从《地球Online》销号重开吗?
不对,许目远的脸皮厚到等离子炮都轰不穿,这点攻击根本就伤不到他。
他就是以身入局,想置我于死地。
此时此刻我的表情扭曲到得给AI写三千字的提示词才能生成。
太狠了。
真的太狠了。
人的心怎么会坏到这个地步啊。
我都已经开始思考这辈子积攒的功德是能转生成危地马拉东南部的大食蚁兽,印度太平洋的大眼双线鲭还是北海道的紫海胆了。
可人类的悲欢终究不能相通。
许目远在一旁咧着嘴,笑得别提多灿烂了。
“来来来,我现在带的班刚刚升高三。你们两个优秀毕业生过去跟他们讲讲学习经验,给点建议啥的。”
班主任都没有确认我接近归零的生命体征,说完就风风火火,脚底生风,满脸愉悦地拿上招牌保温杯走出了办公室。
许目远没有第一时间跟出去,而是冲着在生与死的交界线来回横跳的我笑眯眯补了最后一刀:“我就说班主任记得你吧。”
“......”
我不知道他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在期待我什么样的反应。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江语与他许目远势不两立,不共戴天。
有他没我,有我没他。
......
我踏着千斤重的步伐跟在班主任身后一路走到了教学楼。
若是平时我定会左顾右盼,看看周遭与从前的改变,但这会儿的我眉心拧成麻花,五官整体向鼻尖收束,脑子里一片狼藉,嗡嗡作响。
跟许目远算账是后话,我得先想办法先把这烂摊子收场。
不能放任我苦心经营的名誉就这么扫地。
见我往教学楼的全程都面色凝重,一言未发,“万恶之源”的许目远俯身凑到我耳边,继续给他的恶行添砖加瓦:“不就是跟学弟学妹说几句话而已嘛,没什么好紧张的。”
“......”
“......”
“......”
能不能来个人把许目远收了啊。
再这么下去我迟早有一天要气血攻心而亡。
我连给他白眼都嫌浪费表情,只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
告诉自己“忍”字头上一把刀,得先解决问题再解决人。
新高三争分夺秒,从七月初就已经开始上课了。
这节是自习,学弟学妹们和我们当年简直如出一辙。
离教室还有好几步远时就能感受到里面的空前盛况。
那叫一个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