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烟盒里还剩一根。孔时雨把它叼上,下了楼。
早上七点半的大田区,便利店门口有人买咖啡,跟每天一样。
也有几处不一样。
路口那辆灰色轿车,停得太端正。轮胎打直,车头不歪不斜,这条街没人会把车停成这样。车里没人,应该熄火没多久。
便利店门口一个男人,拿着罐咖啡站了很久。孔时雨进去买烟的时候他在,出来的时候还在。罐身上的水珠都干了,没见他喝一口。
另一处不好说在哪,是个角度的问题。街对面二楼一扇半开的窗,视野正好覆盖公寓楼后侧那条消防梯——这栋楼唯一的盲区。孔时雨知道那是盲区,他搬进来第一个星期就把这栋楼该核的核过一遍,门、出口、监控、招牌,老习惯。现在有人替他把盲区补上了。
手笔算是干净。摆在明面上也不起眼。
他在店门口点了烟,风大,用手挡着,打了两次才着。
“连这儿都......阿一西。”
第一口烟出去了,散在早上的风里。
他拎着装了三份早饭的塑料袋往回走。经过那辆灰色轿车的时候,脚步没变,也没看。
——
进门先听见的是直哉的声音。京都话。
“甚尔君,这个电视坏了。”
“没坏。”
“我按到八十几台都是雪花。”
“本来就没那么多台。”
“那买这么多按键做什么?”
甚尔没再答。他坐在地毯上,直哉端端正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白天沙发归他,理由是地毯上有毛。
孔时雨把早饭拆开摆上矮桌。甚尔伸手拿了个饭团,三口干掉。直哉拿起另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包装不会拆,孔时雨拉过那条塑料边帮他扯开,才开始吃。吃相很好,不紧不慢,安安静静的,少有。
“这个米,”直哉咽下去,公允地评价,“尚可。”
孔时雨喝他的咖啡。
九点,直哉开始新的一轮。“甚尔君,陪我过招。”
“不。”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那你教我昨天切萝卜那个手法。”
“不。”
“甚尔君。”直哉换了个方向,从地毯那头绕过来,在甚尔面前跪坐下,脊背笔直,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你昨天答应过——”
“没有。”
“你眼神答应了。”
孔时雨把咖啡喝完了。太阳穴在跳。
他想起电玩城。上回的算盘是现成的,小孩自己玩,他坐着刷手机,不用学怎么陪小孩。
上回那个小孩是甚尔。
“出去。”他说,“电玩城。”
直哉抬头,“电玩城是什么?”
甚尔的眼睛从电视上挪开,看了孔时雨一眼。
“不去。”
“我跟他两个人去?”
“不去不就得了。”
孔时雨把空咖啡杯放在矮桌上。
“……约翔太一起总行了吧。”
甚尔没说话,电视里的综艺放完了一个广告。
“行吧。”他最后说。
孔时雨给翔太家打电话。翔太妈妈的声音很热情,翔太的声音更热情,隔着听筒都吵得慌。“电玩城?!去去去!甚尔也去吧?”
“去。”
“好!十分钟!”
——
翔太九分钟就到了楼下,刹住的时候差点从台阶上出溜下去。
“甚尔!”然后冲孔时雨规规矩矩鞠了个躬,“叔叔好!”再看见直哉,愣了一下,“这谁?”
直哉在被介绍之前先自我介绍了。报的是全名,带姓氏,一个字一个字,带着点字正腔圆的矜贵。
“哦——”翔太明显没记住,“那你也一起玩吧!”
直哉张了张嘴。他大概准备了别的台词,没用上。
队形自动排好了。甚尔走最前面。直哉紧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他试过并排,被肩膀挤回去一次之后,就固定在那半步上了。翔太一会儿跑到甚尔左边说话,一会儿掉队到孔时雨旁边汇报学校的事,路线跟条撒欢的狗一样。
孔时雨走在最后。
几年前也是这条街。那时候前面只有一个,绿卫衣,看见自动贩卖机停一下,看见柴犬想蹲下来摸。现在是三个。
遛一条狗遛成一群了。
——
电玩城还是那块红黄蓝拼命闪的招牌,门口那只卡通熊掉了块漆。
孔时雨换了两筐代币。路过精品柜台的时候,直哉停下,隔着玻璃指最上层一个大盒子。
“这个。”
他没看标价。标价这个东西在他眼里不存在。
“那是抽奖的。”店员说。
“那就抽到为止。”
孔时雨把他拎去了太鼓达人。
翔太拖着甚尔去打格斗街机。翔太连输八局,每一局输完都很振奋。“再来!我刚才差一点!”他差的这一点够大的,孔时雨在后面看着。甚尔打得很随便,一只手搭在摇杆上,眼睛偶尔飘向别处,赢得风平浪静。偶尔他的血条也会掉一截,孔时雨能看得出那是失手还是给的。
直哉起初不玩。他站在机器侧面,手背在身后,像在视察。后来太鼓的鼓槌到了他手里,第一首歌他打得十分用力,节奏全反,屏幕上一排“不可”。
“这个鼓做工不行。”他放下鼓槌。
没人接这句。翔太已经把甚尔拽去了光枪游戏,两个人一人一把红色塑料枪。翔太打自己那半边屏幕,喊得比枪声还响。甚尔单手提着枪,顺手把翔太那边漏的也清了。
“你为什么连我这边的都打了!”
“你死了要投币。”
“你就说舍不得我死就行了。”
甚尔没理他。翔太笑得直不起腰。
直哉站在孔时雨旁边,看着那边。看了一会儿,他开口,语气很平常。
“甚尔君有朋友。”
一句总结,不知道在跟谁说。他昨天说“甚尔君会用菜刀”,前天说“甚尔君看得懂账本”,语气一模一样。
孔时雨把代币筐往直哉手里一塞,“去,抓娃娃。”
——
直哉抓娃娃抓得很郑重。五个币,五次落空,第五次爪子擦着一只饭团猫的耳朵滑过去,他盯着玻璃瞪大了眼睛。
“平民的东西,”他宣布,“小气。”
翔太凑过来看热闹,“甚尔抓这个超厉害的!上次一口气给我抓了三个!”
直哉的视线在翔太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向甚尔。
甚尔被吵得走过来,投了一个币。爪子横移,停,纵移,停,啪,落爪。一只白色的饭团猫掉进出口,他弯腰捡出来,塞进直哉怀里,“别叫了。”
直哉抱着那只饭团猫,低头研究了一会儿。
“这东西的材质——”
没说完。手上倒是抱紧了一点。
——
回去的路上在街口分手。翔太挥着手往自己家那条巷子跑,“下次再来玩啊!”跑出两步又回头,冲直哉,“你也来!”
直哉愣了一下。翔太已经跑远了。
——
剩下这段路,孔时雨照旧走在最后。
到路口的时候,他走慢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