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猫鼠
春雨淅沥,细密的雨丝笼着长安城。
沈青梧披着蓑衣,正往东市边的废弃料场走去。
舒恪一早便给太史监递交了公文。禀明县衙查案时发现疑似机关之物,需请沈青梧前往勘验,请太史监暂借她一日,协助县衙查办案件。
刘友被杀一事已在太史监传开。沈青梧此前曾向人打听过刘友的情况。如今他死了,难免引人猜疑。县衙随后又先后传召了几名与刘友来往颇深的官吏。一时间,同署之人皆有些不安。
沈青梧披上蓑衣准备出门时,原本聚在一处说话的几名同僚渐渐住了口。有人朝她看了一眼,问道:“又是县衙来的差事?”
沈青梧解释道:“县衙查案时发现机关,需要我过去协助勘验。”
旁边却有人低声道:“一个八品监候,倒与县尉走得勤,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县衙的人。”
声音不大,却一字不差落在沈青梧耳中。她抬眼看去,那几人已经各自忙起手里的事,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沈青梧没有多言,只将工具收拾妥当,前去与舒恪汇合。
旁人的议论她无暇理会。此案牵涉祖父的旧友,也是曾经提携过她的恩人。无论查案途中有多少流言碎语,她都须查清真相,还许太史丞一个公道。
两人带着几名衙役,按旧图所示的位置前往那处废弃料场。
料场围着一圈旧墙,院门虽在,却无人看守。墙内杂草丛生,外人不易察觉其中动静,确实适合偷偷种植些不便示人的东西。
几人进了院子,放眼望去,满院都是半人高的杂草,几间旧屋也早已破败,屋顶塌了几处,墙面斑驳,门窗更是残缺不全。
沈青梧跟着舒恪往里走,目光扫过院中各处,忽然停在后墙旁的一片空地上。
那片地方与四周截然不同。旁边的荒草长得茂盛不见土地,唯独此处没有杂草,似新翻过一般,边缘还散落着几截被铲断的草根,显然有人刚在这里动过土。
沈青梧快步上前,蹲下身拨开浮土,仔细查看片刻,道:“这里原先应当长着什么东西,只是被人连根铲去了。”
舒恪走过来:“是莨菪?”
“我认不出来。”沈青梧捻起一小截断茎,仔细看了看,“不过,看上去这些草不是被风雨压倒的。有人连根拔过,只是慌乱之间没清理干净。”
舒恪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昨夜藏幽斋出了事,掌柜等人既已逃走,消息恐怕早就泄露。若这料场真是种植莨菪的地方,那人怕是早已猜到官府可能查到这里,自然要先来清理痕迹。”
既然来了,舒恪略一思量,还是吩咐衙役们分头行动,仔细搜查院内各处与屋中陈设,不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
几人刚走出几步,沈青梧忽然停了下来,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气味混在雨后的湿气中,若有若无。
她起初还以为是附近人家烧火留下的,可仔细辨了辨,发现那味道并非从院外飘来,而是就在料场里。
沈青梧顺着气息找过去,经过一间半塌的旧屋时,见门边散落着几片被踩碎的枯叶。
她没有立即进去,而是朝舒恪使了个眼色。
舒恪会意,抬手示意两名衙役绕到屋后。上次的事还历历在目,他不敢再让沈青梧独自进屋探查,自己与她一同放轻脚步,贴近门边,探头往里看去。
屋中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小石臼和陶罐,地面散落着几株草药。一个身形瘦削的人正蹲在屋角,他的面前燃着一小堆火,他手里拿着一根细木条,不时将火中的草叶拨进火堆。
此人做事细致,料场虽然荒僻,到底还在长安城内。若在院中空地上平白烧起一堆火,烟气很容易引起巡查的注意。那人宁愿躲在屋内忍受焦烟,也要赶在官府找到这里之前,将手里的东西彻底烧毁。
沈青梧正想看得更仔细些,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
六目相对。
那人显然没料到门外真的有人,神色骤然一变。可他反应极快,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伸手抓起尚未来得及烧的草药,起身便往外冲。
“长安县司法县尉办案!前头的,立马停下!”
舒恪厉声喝道。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般,一头扎进屋外半人高的荒草丛中。舒恪当即带人追了过去,沈青梧也紧随其后。
荒草被撞得东倒西歪,沾在叶上的雨水四处飞溅。几人追着那道身影绕过两间旧屋,眼看就要追上,那人却忽然没了踪影。
舒恪带人搜遍附近,连塌了半边的墙根也没放过。衙役们拨开草丛,查看屋后,又沿着墙边来回走了一遍,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一名衙役忍不住道:“院门一直有人守着,他又没翻墙,能逃到哪里去?”
舒恪面色微沉,环顾四周,沉声道:“院内、屋中均也不见人,定是进那水渠暗道了。”
他抬手示意衙役继续搜查,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墙根与地面,仔细看看可有暗门。”
众人应声散开,沈青梧却没有跟着众人四处寻找,而是折回了方才那片荒草丛中。
那人逃得匆忙,沿途草叶多有折损,倒伏的方向也一致。可到了靠近后墙的一处,痕迹却忽然变了。几丛荒草东倒西歪,几根粗些的草茎更是齐根折断,周围却不见延续向前的踩踏痕迹,仿佛那人到了此处,便突然没了踪影。
沈青梧蹲下身,伸手拨开草叶。见底下的泥土比两旁更为湿润,几块青砖半掩在泥中,边缘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
她取出随身小锤,沿着青砖边缘轻轻敲击。敲到一处时,声音忽然发空,砖下似乎另有空隙。
她抬起头,朝不远处的舒恪喊道:“舒县尉,找到通道了!”
舒恪立即赶来,蹲下身查看。眼前不过是几块寻常青砖,若非沈青梧指出异样,他一时还真看不出其中玄机。
沈青梧没有多作解释,只将覆在砖面上的浮土拂去,露出一道缝隙。她沿着缝隙摸索片刻,指尖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凹槽旁。
“这不是寻常铺地的砖。”她指了指那道缝隙,“若我没猜错,这下面应当有一块活动石板。”
她想起《水部式》记载,长安水渠多为分段修建,转折处和支渠交会之地,常会留出检修的孔道。若料场下方确有旧渠,入口可能就藏在这样的石板之下。
沈青梧试着撬动石板,石板却纹丝不动。她又查看旁边的砖缝,发现其中一块青砖略有松动,便将细钩探入砖缝,摸索片刻,终于触到一处卡榫。
她轻轻一拨,只听石板底下传来一声轻响。
舒恪与几名衙役立即上前,合力挪开石板。下方果然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一股潮湿的青苔气息迎面涌来。舒恪当即命衙役点起灯火,带人追了下去。
石阶尽头是一条废弃多年的水渠。渠壁潮湿,地上却留着新鲜的脚印,深浅不一,一直向前延伸。
“前面有人!”
一名衙役举灯照去,只见远处的拐角处闪过一道身影。
舒恪喝道:“追!”
众人立即跟了上去。那人听见动静,逃得更快,转眼便绕过前方的弯道。
舒恪紧追不舍,刚要转过去,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一道石闸沿着两侧的石槽落下,重重截断了去路。
几人急忙停步。舒恪上前推了推,石闸纹丝不动,底端已经严严实实地落在渠底。
就在这时,两侧支渠忽然传来水声,流水涌出,顷刻间淹过脚背快到小腿中间。
“涨水了!”差役们惊呼道,连忙想往回退去。
沈青梧借着灯火看去,水渠两侧引水口不断有水灌入,她得尽快找出关闭引水口的办法,否则众人便只能原路返回。
流水哗哗作响,隐约可见引水口另一端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