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亲了一口
朱珠认真点头。
“一文钱也是钱。”
姬彻垂眼看着她。
他在她心里,竟只值一文钱。
可一文钱也是钱。
她这样贪财,肯从指缝里漏出一文给他,似乎也算不得全无分量。
这个想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来,姬彻顿时觉得自己可笑到了几乎荒谬。
他竟会因这个毒妇肯给他一文钱而生出几分满足。
姬彻脸色越发难看,手臂却迟迟未将她推开。
朱珠贴着他凉了一会儿,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舒服多了。”
她小声嘟囔。
姬彻低声道:“你就是这样折辱人的?”
“当然不是。”
朱珠闭着眼,理直气壮。
“今日我病了,先随便罚罚。”
“下次再好好欺负你。”
姬彻眼底的暗色更深。
“下次是哪一日?”
朱珠迷迷糊糊算了算:“下个初十。”
“记劳了?”
“记牢了。”
她可不敢再忘。
再忘两次,人就没了。
姬彻却只听见她答应了下次,胸口那股躁意终于彻底平复下来。
他任由她抱了一会儿,目光扫过她床边的小桌。
上头摆着针线、碎绢,还有几朵新做的花。
姬彻忽然想起院中那些丫鬟婆子。
人人都有。
唯独他没有。
他冷声开口:“一文钱不必给了。”
朱珠立刻睁开眼。
“真的?”
她眼中的欢喜太明显。
姬彻心里又是一堵。
“拿花抵。”
朱珠从桌上拿起一朵浅红色的芍药。
花瓣有一片染得深了些,朱珠嫌它颜色不匀,原本准备拆开重做。
“只剩这一朵。”
她将花递过去。
“你又不能戴,拿回去送人吧。”
姬彻脸色一沉。
“送谁?”
“送你喜欢的人呀。”
“我没有喜欢的人。”
朱珠困得眼皮发沉,也懒得同他争。
“那你就自己留着。”
姬彻接过那朵芍药。
花瓣轻软,颜色鲜艳。虽然只是一朵被她嫌弃的残次品,他握在手里时,指腹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小满端着空药碗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大小姐缩在姑爷怀里,姑爷一手拿着团扇,另一只手里竟然捏着一朵花!?
小满脚步一僵。
她是不是进来得不太巧?
姬彻抬眼,冷冷看过去。
那一眼冷得小满立刻低下头。
“大小姐,该再请大夫看看了。”
朱珠一听还要请大夫,立刻从姬彻怀里抬起头。
“不请。”
“可是……”
“也不买冰。”
“药也不必再煎了。”
小满急道:“您烧得这样厉害,怎么能不喝药?”
“刚才已经喝过了。”
朱珠心疼地捂住胸口。
“一钱多呢。”
“再喝一副,岂不是又要一钱?”
她说什么也不肯再花这个冤枉钱。
小满还要劝,朱珠已经重新把脸贴回姬彻胸口。
“我抱着他凉一凉就好了。”
姬彻:“……”
小满偷偷看了他一眼。
姬彻的脸色冷得像是下一刻便要杀人,可手里的团扇还在一下下摇着。
小满只好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姬彻低头看向怀中的少女。
“你没钱了?”
朱珠闷闷地道:“有。”
“舍不得花?”
“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姬彻冷笑:“姜家大小姐,一副药都吃不起?”
朱珠立刻不高兴了。
“吃得起也不能乱花。”
她掰着手指同他算。
“一朵花只能赚几文钱。绢料、铜丝、金线都要成本,真正落进手里的更少。”
“一副药一钱多银子,我得卖上百朵花,才能将钱赚回来。”
朱珠越算越难过,抱着他翻了个身。
“喝药太贵了。”
姬彻看着她烧红的脸,心口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姜宝珠何时会算这些?
她从前心情不好随手砸一只玉盏,便抵得上普通人家几年的营生。
如今因一副退热药,心疼成这样。
姬彻眼底掠过一丝晦暗。
片刻后,他将朱珠重新放回枕上。
朱珠立刻抓住他的袖子。
“你去哪里?”
“劈柴。”
她竟主动问他去哪里。
姬彻心底那点不合时宜的愉悦又冒了出来。
“花我已经拿了,今日的罚也受完。”
他说完,转身出了正房。
-
厨房里留着一盏小灯。
姬彻走了进去,小满正坐在灶前打盹,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的。
她今日守夜,隔一会儿便要回正房看看。灶上温着水,旁边却没有药罐。
两个值夜的小丫鬟正坐在角落里剥豆子。
一个小声道:“小满这个名字真好听。”
另一个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小姐也把我的名字改回来了。我娘给我起的春杏,哪里就晦气了?”
小满睡醒过来,揉了揉眼睛。
“大小姐说,爹娘取的名字,不能平白叫人改成难听的。”
小丫鬟笑起来。
“大小姐这回醒过来,真像变了个人。”
“变了才好呢。”
“从前我去正房送水,腿都发抖。如今小姐还会同我说谢谢。”
几人说着话,谁也没留意站在暗处的姬彻。
变了个人。
姬彻望着灶中的火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所有人都觉得姜宝珠变了。
不单是他。
那一夜的情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他的手指扣在姜宝珠颈间。
一点点收紧。
她挣扎过,指甲在他手背留下几道血痕。后来力气渐渐散去,身体彻底软下来。
姬彻亲自探过她的鼻息,摸过她颈侧的脉。
确定人已经死透,他才松开的手。
可第二日,她又活了过来。
姬彻原以为是自己当时受伤失血,判断出了差错。
如今看来……
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光怪陆离的念头。
借尸还魂。
姬彻眉目一冷,立刻将这个荒诞的猜测压了下去。
世上哪有这样的怪事?
不过是那毒妇命硬罢了。
灶前的小满又打了个哈欠。
旁边的小丫鬟问:“不替大小姐煎药了吗?”
小满叹气。
“小姐不让。说药太贵,喝一副就够了。”
“可她烧得厉害呀。”
“我也劝不动。”
姬彻站在暗处,目光落在那只洗净收起的药罐上,目光一沉。
他转身出了厨房。
廊下正好走来一个守夜的管事婆子。
姬彻拦住去路,冷声道:“你们主子今日接了司马府的花单。若因病耽误交货,司马家明日问起来,你们准备怎么答?”
婆子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
婆子提着灯,扭身进了厨房,命小满几个立刻煎药。
姬彻悄无声息地守在朱珠卧室窗外,夜色遮住了他的修长身形。
小满端着药走近时,丝毫没有察觉。
“大小姐,药来了。”
朱珠烧得越发迷糊,只听见“药”字,便立刻将脸埋进被子。
“不要。”
“这是公中出的银子。”
“公中的钱也是钱。”
朱珠闷声道:“拿回去退了。”
小满哭笑不得:“药都煎好了,怎么退?”
“那先放着,等下次再喝。”
“药凉了就不能喝了。”
“能喝的,我下次热一热。”
小满端着药碗,劝了半天。
朱珠死死抿着嘴,怎么也不肯喝。
窗外的姬彻听得脸色越来越沉。
这女人为了几文钱,当真连命都不要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
小满吓得往旁边退了一步。
姬彻走到床边,伸手接过药碗。
“张嘴。”
朱珠听出他的声音,勉强睁开眼。
“不喝。”
“退不了。”
“留着下次喝。”
姬彻冷冷看着她:“为什么要留到下次?”
朱珠烧得已经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她依然牢记药很贵。
“这么一小碗,要一钱多。”
她眼里浮起一点委屈。
还是千篇一律的那句话。
“我得做上百朵花,手指都扎破,才能将钱赚回来。”
姬彻握着药碗的手微微一紧。
她从前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
姜宝珠不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更不会为了区区一钱银子,发着高热也不肯喝药。
那个被他掐死的人,与眼前这个女人,分明就是两个人。
姬彻压下心中翻涌的猜测,舀起一勺药递到她唇边。
“喝。”
朱珠把嘴抿得更紧,脑袋也往旁边偏。
姬彻扣住她的后颈,将人扶起来。
“姜宝珠。”
“我不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