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S级异兽任务

载着两人的是神塔科技部专研轻型突击舰，舰身狭长，灰色外壳涂覆着反探测涂层，属于边境星域执行紧急任务时才会动用的特殊机型。

按照神塔战斗部的标准，针对S级异兽的清剿任务至少需要配备一艘重型巡洋舰作为火力压制平台，外加三支满编哨兵向导战术编队，层层推进。

申谕安只选了这艘轻型突击舰。

作战系统记录显示，他在前天凌晨三点二十分调取了达莉亚星的轨道参数，三点四十分完成出航审批。

没有申请编队协同，所有的战术配置都指向同一个意图：单挑。

601的档案里有一条被标注为“未验证”的特殊备注：精神感知阈值的理论下限为F级，但他在随机频率捕捉测试中表现出远超等级的广谱响应能力。

翻译成作战语言就是，他可能是在不依赖精神强度的情况下，唯一一个能感知到伪装频率的人。

601正趴在舷窗边，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窗外是达莉亚星系特有的暗紫色星云，稀薄的大气层边缘罩着一圈黄绿色光晕，显得整体病态。

他心里还憋着气，凌晨四点起来，觉没睡饱，又被之前那档子事搅得心烦意乱，整个人蔫蔫的提不起劲，连看一眼窗外那颗越来越近的死星都懒得。

旁边人的目光时不时扫过来，几乎可以称得上耐心的黏着，像某种无声的打量，确认一件所有物还完好。601被看烦了，干脆把搭在腿上的外套往头上一蒙。

外套是申谕安上舰时丢给他的。黑色作战服的布料厚实挺括，盖在头上能闻到一股冷霜般的气味，被体温烘得发暖后，渐渐析出更柔和的调子，像旧式护肤膏的清冷混合了干茉莉的香，疏离又温和。

他别扭地在衣服底下缩了缩，不肯承认这味道其实挺好闻。

“任务简报，看一眼。”申谕安说。

“不看。”601闷闷不乐地说。

看了也没用。他是F级，去了也是拖后腿。一个在训练场上连精神屏障都撑不过十秒的向导能做什么？给异兽送外卖？

作战系统的机械音在舱内响起：“即将抵达边境星域达莉亚星。达莉亚空间站隶属边境异兽监控网络，驻守十二名哨兵向导。三日前，空间站向本部提请一级警戒，随后全线通讯中断。两支A级侦查小队进入站内进行搜查与救援，均无任何有效信息传回。站内远程监测系统记录到高强度精神污染波动，经比对，与S级异兽特征吻合。”

601在外套底下僵了一下。

A级不是路边的大白菜，能编入侦查小队的A级哨兵，哪一个不是从边境战场上实打实杀出来的？

他们的精神屏障、战斗直觉、战术配合，随便拎出一项都够F级仰望一辈子。就是这样的队伍，折了两支。

那种玩意儿，不是该大部队集结着去围剿吗？带他一个F级过来干嘛，找S级、S+级来啊？

他突然回想起来，神塔唯一的S+级哨兵就是申谕安，而S+级向导百年难遇，唯一的一位在神塔已是不容谈及的机密。

他越想越憋屈，一把扯下外套瞪着申谕安：“首席，我就是个F级，你带我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申谕安转过头，表情认真地说：“你不用战斗。跟紧我，感知精神波动，其他不用管。”

“感知？”

601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种认真反而比呵斥更让人无法拒绝，“F级能感知到什么？”

“你能。”申谕安说。

601想反驳，但对上那双黑眸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那目光里有一种陌生却熟悉的东西，几乎穿透他的心脏。

他赶紧把外套重新蒙好：这人眼神有毒，看多了容易做梦。

战舰降落，引擎的低吼渐渐转为气流的嘶鸣。舱门滑开，一股湿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稠密的空气里混着植物腐烂的腥甜。

达莉亚星是边境出了名的“死星”。早年星际殖民热潮时，曾有一批拓荒者试图在这颗星球上建立生态圈，但这里的原生植物不仅以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扩张，更具备高度变异性和攻击性。

它们的根茎能腐蚀金属建材，花粉携带致幻毒素，藤蔓在夜间会主动寻找并缠绕温血动物。殖民计划破产后，整颗星球被划为生态禁区，非授权人员严禁降落。

达莉亚空间站就架在星球的近地轨道上，它的建造逻辑与这颗星球的殖民史一样实用而粗粝，利用轨道高度避开地表植物的直接威胁。

站体由五个功能舱段串联而成，已经安稳运行了几十年。这次突然失联，本身就透着一种不合常理的诡异。

“下来。”申谕安率先步下舷梯。

601不情不愿地抱着小黑羊爬下去，脚刚踩到地面，整个人都愣住了。

和他想象里的荒凉星球完全不同。

暗紫色的天空下，半空中飘浮着发光的孢子，漫山遍野全是怪模怪样的植株。淡黄色的小蘑菇长着细腿在草丛里晃悠，暗蓝色的叶状植物从地里钻出来，枝条柔软地摇曳，幽幽发着蓝绿荧光，远处还有成片半透明的蕨类。

诡异唯美，迷人危险，像磕了致幻剂见到的场景。他来神塔以前常在蓝星街区看到穷困潦倒的流浪者，手臂上布满注射痕迹，走路摇摆眼神空洞，抓着601的衣摆乞求些许钱财，为购买下一支带他们走入上流梦幻的针剂。

当时601抱着小黑羊转身离去。

他无法提供任何援助，他不过是个疲于奔命，从边缘地带来到距离最近的救赎之地，祈盼神塔能给他一份稳定的收入的觉醒者而已。

他在这个城堡一般的高大建筑群里很少再遇见流浪者，毕竟大家都是天选的“觉醒者”，手里拿着光脑，用各自的精神力执行使命。

601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光脑。

拍张照发星友圈，“凌晨四点被上司拖来加班，结果打卡异星植物园”，到时候肯定一堆人点赞喊羡慕，尤其是安新鞠。

他正想着那人在另一头羡慕的表情，手刚伸到一半，脚下忽然一软，地面毫无征兆地翻卷起来。

脚下的“地面”是一片擅于伪装的巨大叶片，叶背布满白色绒毛，蛆虫般微微蠕动。腥甜腐烂的气味喷涌而出，就像他曾在窗台放了一个月的烂苹果，平安的祈愿消散，难言的酸酵直冲脑门。

一张巨大的口器从地下弹了出来。

食人花露出了真身。它的花冠展开后足以吞下一个成年男人，整体呈肉粉色，色泽和质感都像是剥去了表皮的生肉，花蕊中央是一圈高速旋转的倒刺，透明的消化液从倒刺间隙里甩出来，落在地上滋滋作响。

601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脚下的腐叶猛然翻卷，把他整个人兜头裹住。他失去了重心，旋转了半圈，所有的光都被遮住了。

他被倒着吞了进去。

黏糊糊的消化液糊了满身，又腥又滑，制服布料在接触液体后开始崩解，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肥厚的花瓣从四周挤过来，像湿冷的胃壁在蠕动收缩，他成了食物，并且很不妙地正在被消化。

601拼命去推挤碾过来的花瓣，手指陷进湿滑的黏液里抓不住任何着力点。那些倒刺距离他的脸越来越近。

“救……”

外面传来小黑羊疯狂的咩咩声，还有小蹄子刨地的声响，小家伙急得想咬开花瓣，可根本啃不动那层韧皮。叫声从愤怒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哀鸣。

霎时，一道银白锐光劈下。

申谕安的身影从花冠上方掠下，五指并拢，精神力在掌缘凝成一道光弧，像切豆腐似的轻松划开了厚实的花瓣。

滋啦一声，一只手探进来抓住了601的脚踝，稍一用力就把他从花蕊里拽了出来。

噗通——

601摔在地上，浑身都在疼，腥甜的植物汁液糊了满身，他真想就这么趴着再也不起来了。

制服被腐蚀得破破烂烂，前襟几乎全融没了，底下被消化液灼得发红。袖子烂成了流苏状，裤腿也缺了好几块，裸露的皮肤上沾满半透明的黏液。

虽说他的净化体质已经消解了大半异味和腐蚀性，可看上去实在惨不忍睹。

风一吹，他打着哆嗦朝申谕安看了一眼，给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

申谕安脱下衣服随手扔过来。作战服兜头盖下来，601赶紧套上，脑袋刚从衣领里钻出来，“……咳咳。”

601怔怔地抬头，目光定住了。

申谕安里面只穿了件短袖薄内搭，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精瘦利落的腰线和肌肉。而露在外面的手臂上布满了裂纹状的疤痕，从手指向躯干延伸，触目惊心。

601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这人到底遭过什么罪，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疤？他猜测大概是精神力超负荷运转所致，皮肉无法承受内部的爆发，反复撕裂又愈合，最终留下抹不去的痕迹。

“你身上这些……”

“走，”申谕安打断了他的话，转身就往密林深处走，“别乱碰。”

601裹紧外套赶紧跟上。经过刚才那一下，他可不敢再乱看乱摸了，那些看似无害的小蘑菇什么的，每一株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谁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再蹦出一朵能把人倒着吞进去的食人花。

他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申谕安的脚步也没有放慢。停留意味着暴露，减速意味着风险。雪狼退后两步，走到了601身侧。

两人穿行在变异植株构成的迷宫里。沿途的植被密集到几乎遮天，脚下没有路，申谕安在前方开路，精神光刃不时挥出，斩断拦路的藤蔓和枝条。

这片丛林在安静的外表下令人不安，土层下的根茎蠕动声，远处某种大型异兽的嘶鸣，来源分散在四面八方，但距离在逐渐拉进。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两人终于找到了任务地点。

通往空间站的地面通道藏在山坳里，说是通道，实际就是个半埋在地下的老旧飞船对接口。墙上印着早已褪色的达莉亚空间站标识，旁边还靠着把断裂的能量枪，枪身沾着发黑的血迹，地上还散落着身份卡和通讯器。

碎了，这不是什么好信号，这些痕迹表明有人在这里交战过，而且撤得很狼狈。

申谕安上前用权限卡刷开空间站通道入口，两人一前一后进入。

脚下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转角有半透明的黏丝。他们按照内部地图往主控室方向走，通风管里依稀传出沙沙声，越往里走声音越清晰。

那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

601想问点什么，但申谕安专注地往前，手里拿着全息地图，脸色阴沉，他肯定也注意到了这些声响。

哨兵和向导的最大区别是感官，S+级哨兵的五感在S级的基础上又再次提升。

601转而去想，他是不是听到了自己逐渐加速的心跳声和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小黑羊昂着小脑袋警惕地走在前面带路，601紧跟在申谕安后面战战兢兢。

这很反常，平时这小家伙胆子比主人还小，遇到稍微大点的动静就往601怀里钻。今天却毫不退缩，显得他主人是个胆小鬼。

601加快脚步，他不想当胆小鬼，当然也不想被落在后面，谁知道身后有什么。

雪狼伴在他身侧，全身毛发泛着淡蓝色的微光。这是精神力外溢的表现，一旦精神力等级突破了S级，就会以某种具象出现在自身或精神体身上。比如发光什么的，翅膀什么的，但雪狼明显是前者。

在601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羡慕，拜托，发光多炫酷！要他是S+，估计会给自己整个光环什么的。

他小时候最爱看的动画片《路米拉》里有个角色就是这样，头顶光环，干着些拯救迷途者的善事，引领那些失去家的孩子们回到家人温暖的怀抱。

年幼的他抱着小黑羊站在电器店的橱窗前，橱窗里的全息屏上正放映到最煽情的相遇场景。

店里走出来个三角眼的高个子店员，粗糙的手一挥，像赶走流浪狗一样把他和小羊赶走。

后来601重温童年，刷着同样的剧集，却只觉得那个角色过于虚构，片尾曲《回家吧》倒是很煽情。回家吧，回到最初的地方，爱你的人在等你，离开天蓝色的彼岸，回家吧，回到最初的地方……

忽然，雪狼停下了脚步，申谕安也在同一瞬间停住了。

“感知到了吗？”他低声问。

601懵了：“什么？”

“闭眼集中精神感知。”

601半信半疑地闭上眼。

开始什么都没有，渐渐的，一丝细微的波动从某个方向渗过来。

那种不适感很难形容，像指甲刮过木板的尖锐，又像牙齿咬到冰块的酸胀，抑或是更悚然的感触，譬如手指插进腐肉。

他把注意力往那个方向集中，更多的“信号”涌了进来。

沙沙

沙沙沙沙

沙沙沙沙沙杀

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杀

他睁开眼，下意识往申谕安身边靠过去，“好多……全在往这边爬！”

话音刚落，头顶的通风管“嘭”一声炸裂。

无数只寄蛛从天而降。

它们每只大约有成人手掌大小，八条腿黑亮如钢针，腿节上生着倒刺，爬行时倒刺刮擦出沙沙声。腹部鼓囊囊，透过薄薄的腹壁可以看到内部蠕动的白色虫卵，嘴前伸着一根带倒刺的管状口器。

寄蛛的攻击方式极其恶毒，口器钻进宿主的呼吸道，往肺里产卵。虫卵在肺泡里孵化，幼虫啃食内脏作为第一餐，最后撑爆宿主体腔，把尸体变成一具能行走的异兽傀儡，用来吸引下一个宿主。

这种寄生模式让寄蛛在异兽分类中被划为“高威胁寄生型”，A级以下哨兵单独遭遇时建议立刻撤退并呼叫支援。

“低头！”

申谕安低喝一声，精神光刃横劈过去。最前面的寄蛛潮被斩成两半，绿色的□□溅腐蚀出小坑。切口处的□□暴露在空气中迅速氧化，从绿色转为黑色，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寄蛛黑压压一片顺着墙壁往下爬，像一道流动的黑潮，直扑601。

它们的攻击有明显的目标选择，绕开威胁等级高的哨兵，涌向601。越是纯净的精神力，对它们来说就越是诱人。

雪狼怒吼一声，声波中夹带着精神力冲击，最前面的一排寄蛛被震碎了。

它一口咬碎几只，爪子拍扁一片，淡蓝色的精神力在周身形成一道不断收缩又扩张的防护圈。

寄蛛死了一波又来一波，越聚越多，尸体堆在脚边还在蠕动。

小黑羊也跳了起来，小蹄子踩住一只寄蛛的脑袋，咔嚓一声踩碎了硬壳，但更多的寄蛛已经绕开了防线。

601慌得往后退，头顶一片阴影罩下。

吧嗒。

一只寄蛛瞅准空隙砸在他脸上。

冰凉黏腻的触感覆住了口鼻。

寄蛛的腹部贴着他的鼻尖，透过半透明的腹壁，他看见里面蠕动的白色虫卵。口器尖端撬开他的嘴唇往里探，八条腿死死扣住他的脸颊和脖颈，腿节上的倒刺嵌入皮肤，像一具铁面罩嵌进他的肉里。

“唔——！”

601想往外拽，刚碰到寄蛛的腹部，那东西受了刺激腿节收紧，口器也往深处钻了寸许。

他用尽全力往外扯，那东西反而越收越紧，腹部的虫卵因为压力变化开始往口器方向蠕动。

“别动。”

申谕安的掌心贴着他汗湿的脖颈，把他的意识从恐惧里拉回来。

硬拽不行。口器上的倒刺会勾碎呼吸道黏膜，甚至断在里面更麻烦。

他立刻收手，凝成一道淡蓝色冰束对准寄蛛的躯体覆了上去。

哨兵的精神力分为多种类型，申谕安是异能型，能够操控精神力凝聚成冰晶形态或是冻结目标。但这种能力存在缺陷，使用后会造成精神力紊乱，需要向导的精神疏导续航。

申谕安的精神力等级太强，没人能承受住他的紊乱，所以他总是用精神稳定剂来维持，但稳定剂存在副作用。

咔哒。

寄蛛的身体迅速冻硬，管状口器被低温冻得僵直。

申谕安捏住冻成硬壳的躯干缓慢往外拔，带着倒刺的口器一点点从咽喉里抽出来，刮过黏膜的地方带着血丝和透明黏液。往外拔一分，601的身体就跟着颤一下。

终于，最后一寸滑出嘴唇。

601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

刚才那几十秒，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憋死在这儿了，他甚至能感觉到口器在喉咙里像水蛭般蠕动时带来的异物感和呕吐反射之间的较量。

申谕安把冻硬的寄蛛随手扔在地上，抬脚碾碎，朝雪狼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守在601身旁，淡蓝色的精神力铺开一道警戒圈，将还在涌来的零散寄蛛挡在外面。

601好不容易喘匀了气，一抬头看见地上被碾碎的寄蛛残骸，半透明的腹部碎片里，白色虫卵还在地上抽搐，有些已经破裂，流出半透明的液体。

他想到那东西在自己嘴里待了那么久，口器都伸进喉咙了，谁知道有没有在撤离之前……产下什么。

“我……我喉咙疼……它是不是、在我里面留了什么东西？我刚才感觉到有东西在动——”

601说着说着脸白了。

“完了，我被寄生了。”

申谕安从口袋里摸出光脑，打开医疗权限，设备亮起蓝光扫描。

这种级别的扫描通常只在战后重伤筛查中使用，或者在紧急情况下，也就是现在。

他走到601面前，扶住肩膀让他站稳。

“检查。”他声音平静。

601紧张得喉咙发紧，却还是乖乖仰起脖子。扫描光束透过皮肤，在全息屏幕上清晰映出内部的影像。

他盯着申谕安，试图得到一点安慰和提示，但那人眉头微蹙薄唇紧抿，表情专注得看不出任何倾向。

“怎、怎么样？是不是有虫卵？”601问，“我是不是没救了……”

申谕安没答话，又仔细扫了一遍。

“没有。”他把屏幕转向601，“没有寄生。”

601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上面确实没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小白点才长出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他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通风管里还有零星的沙沙声，不知道还藏着多少要命的东西。刚才一波寄蛛就差点要了他的命，再往里走，还不知道有什么等着他们。

“要不……我们先回去吧？叫大部队一起来……太危险了。”601没底气地说。

申谕安低头看他，“任务还没完成。”

“我不想往前走了，刚才差点就死了——你知道那东西钻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吗？”601颤抖着说道。

申谕安沉默了两秒，平静地说：“从这里原路返回，穿过那片丛林，路上可能遇到别的异兽。你一个人走，还是跟我走？”

601瞪大了眼睛，“你明明知道我一个人走不了，你——”

“选。”申谕安说。

他一个人回去？那片丛林他连路都记不全，再来一朵食人花或者随便一株藤蔓就能把他缠死。可他也不想往前走。

往前走也是死，往后退也是死，他被夹在两种死法中间，而唯一能带他活着离开的人正在等他做一个他根本没能力做的选择。

“为什么只有我们俩来做任务？”601不死心地问。

“我是S+级哨兵，”申谕安说，“而你是我的向导。”

他说的好像也没错。S+级哨兵是神塔最高战力，一个人能顶一个编队，在整个边境星域横着走都不为过。

601贴着墙，申谕安站在三步之外，两人就这样僵持着。小黑羊蹲在601脚边，小脑袋来回转，发出一声不安的咩咩。

最后是申谕安先动了。

他转过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去。

雪狼跟在他身侧回头看了601一眼。

“你——你等等！”

601迈出一步想追，却直接跪在了地上。

申谕安的脚步立刻停了，回头看见601两手撑地，肩膀在发抖。他又大步走回来，在601面前蹲下。

“起来。”

“不是不走。”

601仰头看着他，声音碎了，“不是不走，你别丢我一个人——我——”

他话没说完，申谕安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膝盖，沿着小腿往下按，压到小腿中段的时候，601“嘶”了一声。

“毒素发作，暂时走不了路。”

601瘫坐在地上，两条腿完全不听使唤。他看着自己这两条不争气的腿说道：“这下好了，走也走不了，回也回不去。你满意了？”

申谕安没接他的话。

他在601面前转过身，背对着他，单膝点地，“上来。”

“……啊？”

“背你走。”

“我不走。”601别过脸，倔强道：“要去你去，我不给你添麻烦了。”

“这里不安全。”申谕安说。

“那你赶紧去把任务做了。”601说。

“任务需要向导。”

“……反正我不走。”

申谕安把人往背上一带，601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趴在了他背上。

“你——你放我下来！你这是绑架！”

601急了，两只手使劲推他的肩膀，申谕安连晃都没晃一下。他气急败坏，又去捶申谕安的肩胛骨，拳头砸在那人结实紧绷的肌肉上，捶了两下，他自己手疼了。

“你在做推拿？”申谕安问。

“……你等着。”

推又推不动，走又走不掉。就算申谕安现在把他放下来，他也只能瘫在地上等死。他趴在申谕安背上，像一条被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晃荡着，身不由己。

走了不到两百米，601的头垂了下去，贴在申谕安的耳边。

“……我头晕。”他说。

“毒素代谢需要时间，忍一下。”申谕安说。

又走了几步，601说，“……我想喝水。”

申谕安脚步一顿。

这是寄生毒素典型的脱水症状。毒素在601净化体质下分解的同时会加速新陈代谢，体内的水分快速流失，不补充的话会加重头晕，严重时可能导致低血容量性休克。

申谕安扫了一眼走廊两侧，不远处有一间补给仓。他背着601走过去，刷开了门。

补给架上散落着几瓶密封饮用水和几管营养剂，看状态还能用。

申谕安把601放在靠墙的箱子上，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601伸手接，手指软得差点没拿住。申谕安又给他握紧了，把瓶口凑到他嘴边。

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头晕口渴的感觉缓解了些。但没过多久，一股尖锐的尿意毫无预兆地袭来。

“……我要上厕所。”601尴尬地说。

申谕安正在检查补给架上还有什么能用的物资，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毒素导致的代谢紊乱，正常反应。”

“我好急——”601捂着肚子，声音窘迫。

申谕安看了一眼补给仓的环境。四壁都是金属板，外面是黑漆漆的走廊，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东西。

刚才的寄蛛就是从通风管里钻出来的，这里的通风系统全都是连通的，每一个通风口都可能是一个潜在的攻击点。

“就在这里解决。”他踢了一脚角落里的排水槽，槽口有金属格栅，通向站体的废水回收系统，“外面不安全。”

“这里？！”601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申谕安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站在门口。

“快点。”

601憋得想死，又怕死，两种恐惧在脑子里打架，最后还是求生欲占了上风。他扶着墙颤颤巍巍站起来，挪到排水槽边上，把小黑羊收回精神海。

这辈子没这么狼狈过，被食人花吞、被寄蛛钻喉咙、中了毒被人背着走，现在还要在喜欢……不对，在讨厌得要死的上司背后尿尿。

601愣了一下，他刚才脑子里的词是什么？喜欢？喜欢谁？

他吓得一个激灵，尿意都被吓回去一半。是中毒导致的神志不清，对，就是中毒，寄生毒素的代谢产物会影响中枢神经，产生错觉、幻觉、认知偏差……

好不容易解决完，他正在整理心情，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你、你好了没……”

601以为是申谕安等不及了过来催他，红着脸转过头，“说了别看——”

话卡在嗓子里。

搭在他肩上的是一截深褐色的藤蔓，那藤蔓从补给仓角落的通风口里钻出来，表皮粗糙干裂，正顺着他的肩膀往脖颈上爬。

藤蔓顶端裂开一道口子，一张一合，发出一声模仿人类的低语：“你……好了……没……”

601浑身的血都凉了。

“申谕——！”

他刚喊出两个字，那条藤蔓突然收紧，更多的藤蔓从通风口里涌出来缠住他的四肢和躯干，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往后拖。

“601？”

申谕安转过身，看见601被拖进了通风管道，消失在了黑暗里。

雪狼第一反应就扑了上去，一爪子劈开通风口，可里面四通八达，藤蔓拖行的痕迹已经在第一个分叉口消失了。

601的后背撞上了一堆东西。

天花板通风口后面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夹层，大约是维修通道和通风系统的交汇空间，里面堆着十几具遗体。

制服已经腐烂了大半，隐约能看出达莉亚空间站的标识。有些已经干瘪得只剩皮包骨，藤蔓的尖端从他们的颅腔里钻进去，从眼眶、鼻孔、耳道里探出来，像盆栽的根系撑破了花盆。

601被藤蔓捆在尸体堆中间，旁边是一张蜡白的脸，眼眶空洞嘴唇干瘪，藤蔓正从那人的耳朵里钻进去，缓慢地蠕动着，甚至能听到藤蔓在颅腔内吸食时发出的咕噜声。

他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寄蛛是消耗品，拟态藤才是空间站真正的捕食者。它能模仿人声，把猎物活着固定在这里，慢慢吸食脑脊液和血液，同时让猎物保持清醒。

而现在，它盯上了601。

拟态藤的根茎缓缓转向这个新猎物，贴着601的脸颊，脖颈和胸口游走，似乎在判断这个猎物的营养价值和威胁程度。

601看见夹层出现的熟悉人影，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瞬，差点哭出来。

“别动。”申谕安低声说。

藤蔓似乎感知到了威胁，它无法判断来者的精神等级，但S+级哨兵身上散发的精神威压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它把601拽得更高，挡在了自己前面，几条粗壮的藤蔓锁住601胸口和腹部，把他变成了一个护盾。

它拥有远超寄蛛的智慧。

拟态藤的根茎中央裂开一道缝，发出一声像是嘲笑的咕噜声，藤蔓分散开，一部分缠着601不放，一部分在四周游走，形成了一道移动的防线。

申谕安和雪狼配合着从正面佯攻，光刃劈开几条藤蔓，刃口过处，藤蔓断口喷洒出暗红色的汁液。可新的枝条立刻从根茎上抽出来，源源不断，根本砍不完。

就在双方僵持的时候，一根藤蔓顺着601的后背爬上脊椎，刺进了后腰的皮肤。

601浑身剧颤，那东西在往里钻。

申谕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结冰声从外向内蔓延，咔哒咔哒，空气中的水分被冻结，藤蔓表面浮起一层淡蓝色的冰霜，从外皮冻到内芯，连里面流动的液体都被冻成了固体的冰柱。

申谕安收起光刃，单手扣住最粗的那根藤蔓轻轻一掰。

啪。

冻硬的藤蔓像玻璃一样碎裂，他一层一层掰开冻硬的藤蔓茧壳，去拆